抽出来的瞬间,整个穹顶震了一下。
十二根玉柱同时裂了三根。
池水开始沸腾,碧绿的颜色从中心往外褪去,露出下面灰白的池底。
镇压阵的银鱼全部炸碎,碎片化作灵气四散奔逃。
青华真人从长廊口冲进来,天尊境的威压全力展开,青玉剑凝在手中朝我背后刺过来。
我攥着那团白光侧身一滚,他的剑擦着我后背过去,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但我没松手。
白光在我掌心里慢慢凝聚成一个人形轮廓。
很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一个人。
它弓着背,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腿间。
千万年的抽魂裂魄把它打成了一团瑟缩的光。
“别怕。”我说,“出来了。”
它没抬头。
但从它肩背细微的颤抖来看,它在哭。
哭得没有声音了,嗓子早就哭哑了。
青华真人第二剑又到。
这次他不再留手,剑尖裹着天尊巅峰的全力一击,连空间都在他剑锋下皱缩。
我把他引到裂了半边的三根玉柱中间,抬脚踹断最后一根——柱子倒下时压碎了地砖,露出了下面埋着的什么东西。
那是第五世的我埋的第八道墟引。
墟引炸开的瞬间,整座穹顶塌了一半。
夜明珠噼里啪啦往下掉,白光,灰光,碧光搅成一团。
青华真人被冲击波掀飞出去,撞在剩下的九根玉柱上,吐出一口金色的血。
我蹲在废墟中间,把掌心里的白光轻轻放在地上。
它还在蜷着。
我脱下灰袍盖在它身上,它缩进袍子里,只露出一线光边。
“你——”
青华真人从碎玉柱下面爬起来,嘴角挂着金血,半张脸被碎石划破了,仙尊的体面彻底碎了。
他盯着我掌心里那团被灰袍盖住的白光,瞳孔剧烈收缩。
“你把它拽出来了……你真把它拽出来了……”
“我拽出来了。”
“你知道长生池没了镇压楔子会怎样吗?”他声音开始发抖,“下一次墟合大劫,轮回之力灌入仙墟的时候没有楔子转化,整座仙墟会被轮回之力撑爆,上千万仙民,三百六十座仙城,十二仙尊——所有人都会被撕碎!”
“我知道。”
“那你——”
“那关我什么事?”
青华真人愣住。
他张着嘴,唇边的金血滴在碎玉砖上,表情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
我站起来。
背后的伤还在淌血,左臂的旧伤也裂开了,整个人从灰袍到鞋面全是黑血和金血混成的暗色。
但我掌心那团白光不哭了。
它在灰袍下面轻轻动了一下,伸出一线极细的光丝碰了碰我的手指。
“我守了九墟千万年。”我看着青华真人说,“每一次轮回重启我都重生一次,每一次我都来仙墟一次,每一次你们都把我镇回去一次。你们靠牺牲我的第一世残魂换取长生,靠吞噬下界墟界的轮回之力续你们的仙命。上一次我走到池边停下,是因为我在乎那团白光。这一次我走到池边把它拽出来,也是因为我在乎那团白光。”
我顿了一下。
“但我现在不在乎你们了。”
我攥紧墟玉,往前走了一步。
第七道裂痕在我掌心彻底稳定下来,墟气翻涌成实质的灰黑色浓雾,从池底往上弥漫。
穹顶在继续塌,碎石落进没了水的长生池里,砸出空洞的回响。
我透过坍塌的穹顶能看到外面仙墟的天空,碧蓝如洗,但那天幕正在从边缘裂开细纹。
就像我在碎境入口看到的那种裂隙。
仙墟的灵气正在流失。
青华真人撑着残破的玉柱站起来,他嘴角还挂着笑——但那种笑已经扭曲了,混着恐惧和不甘。
“你毁了仙墟。”
“你们自己毁的。”
我转身往外走。
那团白光裹着我的灰袍,像个小尾巴一样飘在我身后。
长生池底没了楔子,池壁开始片片剥落,堆了千百万年的仙灵之力从裂纹中泄漏出去,化作光柱冲天而起。
长廊外传来骚动的声音,有仙民在跑,在喊,在哭。
琼花一朵接一朵枯萎,灵露蒸腾成气又消散。
那座堂皇的,富丽的,仙尊遍地的仙墟,在我身后一寸一寸地裂开。
我走出去的时候,月白仙袍的少年还蜷在石阶角落。
他右臂的墟气已经扩散到肩膀了,整条手臂黑如墨玉。
他抬起头看我,眼神混浊,但嘴唇动了一下。
“你……”
“我什么?”
“你刚才……把它拽出来的时候,你自己不疼吗?”
我没回答。
半生墟玉贴着胸口,七道裂纹全亮,那些涌入的记忆里有太多疼痛的片段。
但我走了这么多世,早就习惯跟疼共存了。
我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团蜷在袍子里的白光。
“回家。”
它轻轻抖了一下,光丝又缠上我的手指。
……
仙墟的天塌了三天。
我没走远。
在内城边缘找了座废弃的观星台坐下来,看着整座仙墟从内部崩解。
十二根长生柱断了十一根,唯一没断的那根也裂得像蛛网。
仙民在逃,灵脉在枯,琼花一城接一城地谢。
三天里我看到七位仙尊从天际掠过,全朝着下界墟界的方向跑——他们要赶在仙墟彻底崩溃前找到新的寄生之地。
青华真人没跑。
他坐在内城广场那面铜镜碎片的旁边,袍子破着,头发散着,脸上还有血痕。
我隔着半座废墟看见他,他也看见我。
我们对望了一会儿,他遥遥开了口,声音在墟气里传得清楚。
“你要看着它死透才走?”
“我在等第八道裂。”
我举起半生墟玉。
七道裂纹全亮着,但第八道只是隐隐发颤,始终没绽开。
我需要等。
等第八世的残魂自己找到我——或者等我找到它。
“第八世在哪儿?”
我摇头。
青华真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我没料到的话:“第八世我记得。”
我抬头看他。
“你第八次轮回的时候,我记得清楚。”他把碎发拢到耳后,露出那张清癯的,此刻已不再慈悲的脸,“那一世你没来仙墟。你去了妖墟。”
“妖墟?”
“你第八世的神魂落在了妖墟里。镇在那里某处,替妖墟镇着万妖骨阵。”他顿了顿,“你没来仙墟,所以那一次我没镇你。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那一世没来。”
我没回答。
因为我第八世的记忆还没觉醒,我不知道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