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世的我,”我说,“你坐在这里九万年,就是等我来告诉你这件事?”
“我坐在这里九万年,是因为我已经把能说的事都说了。第七世的残魂早就该觉醒到你身上,但我压着没给。”骸骨眼眶里的墟火暗了一点,“因为我知道你听到这件事之后,可能会做选择。”
“什么选择?”
“选择停下。像我一样。”它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的碎玉,“我当年走到这里,听到第一世的哭声,就选择把自己留下坐守这道门。不让你过去。因为我不想让你亲手去扯出那缕残魂。”
“可你最后还是告诉我了。”
“因为九万年过去,我发现一件事。”骸骨抬起空洞的眼眶,“我们守在这里,每次轮回重启,仙尊们照样抽取轮回之力灌入长生池,第一世照样在下面哭。我们停在原地,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把痛苦延长了九万年。”
它说完了。
坑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青华真人的声音,隔着碧玉长廊,隐隐约约:“到了吗?看到了吗?现在你还想过来吗?”
骸骨没理他。
它看着我说:“墟玉给我。”
我递过去。
骸骨枯瘦的手指握住墟玉,骨缝里渗出幽绿色的光,第七道裂纹一点点亮起来。
它把最后那点残魂之力灌进去之后,眼眶里的墟火彻底灭了,头骨垂下去。
“去吧。”
我收回墟玉。
掌心滚烫,七道裂纹全亮,新涌进来的记忆像滚水浇进冰层里,劈里啪啦炸开。
我看见自己第一次走到长生池边的场景,看见池水碧绿如玉,表面平静无波,看见自己伸手摸到水面,池底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
然后我看见自己缩回了手。
那是第一世的声音。
整个九墟轮回里最初的那缕残魂,被钉在池底当了千万年的楔子,每一次墟合大劫它就多承受一次抽魂裂魄的剧痛。
它的哭声细得像线,却一直牵着我。
我站起来。
青华真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长廊尽头,他站在白光前面,看着我。
他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慈悲的,怜悯的笑。
“如何?还往里闯吗?”
我攥着墟玉往前走。
“闯。”
……
白光越来越近了。
碧玉长廊走到尽头,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穹顶嵌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颗夜明珠,光从珠子里散出来,落到底下一面池子上。
池面碧绿如玉,平滑无波,像一块被打磨了万年的翡翠。
长生池。
池子四周围着十二根玉柱,每根柱上都刻着一道仙尊的私印。
柱身透亮,能看见里面流转的仙灵之力,浓稠得像实质。
池水就托在这些柱子围成的圆阵里,水面低垂,离池沿大约三尺。
我站在池边。
脚底玉砖冰凉,墟气在我周身翻涌,灰黑色的烟把夜明珠的光都吸进去了几分。
青华真人没跟进来,他停在长廊口,双臂抱胸靠着壁,像看戏。
“到了。”他说,“然后呢?”
我看着池面。
池水绿得不正常,仔细看能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细小的符文在游动,像无数条极细的银鱼。
那是镇压阵的纹路,一层叠一层,叠了不知多少层。
阵心在池底最深处,幽幽地透出一团白光。
那团白光是活的。
它在微微收缩,舒张,像呼吸。
我蹲下来,把手伸向池面。
指尖离水面还有半尺的时候,池底那团白光剧烈地抖了一下。
一声极轻的呜咽传上来,像婴儿被捂住嘴后发出的那种细小声音。
我手指停了。
青华真人在长廊口笑了一声。
“每隔几万年就有人蹲在这里停住。”他说,“你上一世停在这里哭了三个时辰,哭完自己转身走了回去。上上一世停得更久,站了七天七夜,最后把自己一条胳膊砍下来扔进池里,才狠得下心回头。”
我盯着池底那团白光。
“他为什么砍胳膊?”
“因为他舍不得听到那声音。”青华真人的声音平淡,“那毕竟是他的第一世。最核心的那缕本源魂。我们把他镇在池底当楔子,每万年墟合大劫灌入轮回之力的时候,他的魂会被活生生撕裂一次再重聚。千万年来——”
“别说了。”
青华真人停了一下。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打断他。
我看着池面,那团白光又收缩了一下,呜咽声比刚才大了半寸。
水面泛起极细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
我忽然想起骸骨说的话。
“我们停在原地,什么都没改变。只是把痛苦延长了九万年。”
我把手往下压了半寸。
指尖触到水面的瞬间,一股极寒的凉意从指尖窜入经脉,冻得我整条手臂发麻。
池底的镇压阵感应到外来力量,那团白光猛地蜷缩起来,呜咽变成了短促的尖叫。
我咬住牙。
“你在干什么?”青华真人的声音忽然不轻松了,“你——你不会真打算——”
我没理他。
墟气从半生墟玉里涌出来,顺着我的手臂灌入指尖,再渗进池水。
碧绿的池面接触到墟气的部分开始变灰,像翡翠上蒙了一层灰霜。
符文银鱼疯狂游窜起来,有的撞上墟气直接崩碎,碎裂的声音噼噼啪啪像炒豆子。
池底的白光抖动更剧烈了。
呜咽声变得急促,间断,像喘不上气的人。
我感觉到它在挣扎,在拼命缩回阵心深处,想躲开我的手。
“你在疼。”我对着池水说,“我知道。”
白光颤了一下。
“我来带你出去。”
墟气又涌入一股。
池面灰色的范围扩大了半尺,银鱼成片炸碎。
但镇压阵的反噬也来了,十二根玉柱同时亮起来,柱面上仙尊的私印发烫,十二道力量汇聚到池心,把那团白光往下拽。
白光被扯得变形,像一团被揉捏的面团,发出尖锐的抽泣声。
我的手指已经伸进水里了,指尖触到那团白光的一瞬,剧痛从池底顺着我的手臂倒灌回来。
那是被撕裂千万次的痛苦,像一把钝刀在我经脉里来回拉扯。
我半跪下来,额角撞在池沿上,血渗进碧绿的水里。
“叶归墟!”青华真人的声音从长廊口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厉色,“你强行抽取楔子,长生池会崩——”
“那就崩。”
我握住那团白光。
墟气把它从阵心一点一点往外拉,像从泥里拔一根扎了太深的钉子。
白光在我掌心挣扎,蜷缩,发出细碎的呜咽,但渐渐地它不再缩回去了。
它一点点贴过来,像终于认出我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