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尘散开。
青华真人站在十七步外,面色终于不再平静了。
他身前九名弟子倒了四个,剩下的五个跪在地上呕血,灵诀反噬把他们自己的经脉炸了大半。
月白袍的少年坐在远处石阶上,脸色煞白地盯着我。
“你——”青华真人抬手,掌心凝出一柄青玉剑。
剑身三尺,通体透明,里面裹着一枚跳动的心脏,那是他炼化的一颗上古仙种,一剑出去可抽干方圆百里的仙灵之气。
他朝我刺过来。
玉剑离我还有五步远的时候,广场地砖下第二道墟引自动爆了。
青华真人脚下一空,整片地面往下塌了丈许。
他身形一晃,剑势偏了三分,擦着我左肩过去,削掉一层皮肉。
我借着那股力道后退,袖中玉简滑出来,第九重封印在刚才那波冲击中崩碎了。
玉简碎成粉末,粉末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长生池底锁九魂,第十二阶下见真身。”
我看完最后一字,粉末也散了。
青华真人从塌陷的地坑里跃出来,青袍上沾了灰,仙尊的体面碎了一角。
他盯着我掌心的玉简碎末,瞳孔猛缩。
“那东西你从哪里挖到的?!”
“荒墟第九层。”
“不可能——荒墟第九层在第三次墟合大劫时就碎了——”
“碎的是表层。”
他沉默了。
他站在塌陷的地坑边缘,手里的青玉剑还在嗡嗡震颤,仙种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他看着我的眼睛,我从里面看到一种很熟悉的东西——恐惧。
堂堂仙墟十二仙尊之一,青华真人,在怕我。
“你这一世——”
“我这一世不会让你再镇我回去。”
半生墟玉第五道裂纹彻底稳住,第六道开始亮。
墟气从裂纹里涌出,漫过我全身,灰黑色的气裹住灰袍,裹住左臂的伤口,裹住脸上溅的血。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在冒黑烟。
“真人。”我说,“你镇了我三世。第一世封我神魂入墟阵,第二世抽我仙骨,第三世把我打进碎境第九层。这一次你还有什么新花样?”
青华真人持剑而立,天尊境的仙灵之气在他周身形成九层护罩,每一层都刻着镇压墟气的专用符文。
他看了看我指尖的黑烟,又看了看我胸口的半生墟玉,最终目光落在我脸上。
“你知道你杀不死我。”他说,“仙墟十二尊共享长生池的仙种之力,只要长生池不枯,我们就不灭。你把整座广场炸了,把九道墟引全引爆了,也动不了长生池分毫。”
“我知道。”
“那你来做什么?”
“我来碎你的池。”
他沉默了三息,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掺着点怜悯:“你觉醒了四道残魂,记忆不全——你忘了你上一世最后听到的话吗?”
我的手指微微一僵。
“你上一世闯到长生池边,手已经摸到池水了,但你停住了。”青华真人缓缓说,“池底有个声音在喊你。你听了那个声音,自己放下了手,自己走回去受镇。你忘了是谁喊的你?”
我记忆里确实有一段空白。
第六道裂缝还没完全亮起,那一世最后的画面被什么东西堵着,像被淤泥塞住的泉眼。
我只记得自己跪在池边,手伸进水里,然后——
“是你自己。”青华真人说,“池底锁着你某一世完整的残魂。它喊你:别碰我,否则这九墟永远无法终结。”
我攥紧墟玉。
“我凭什么信你?”
“你不信我也可以。”他收了青玉剑,双手拢进袖中,恢复了那种清癯慈悲的神态,“你可以继续引爆墟引,一路炸到长生池去。但你到了池边,你下得去手吗?”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广场上很静,九名弟子早就缩到了远处,月白袍的少年捂着右臂蜷在石阶角落。
这片仙墟内城到处是琼花玉树,灵气凝露,看起来堂皇富丽,可我站在这里只觉得冷。
那种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半生墟玉都捂不热。
“真人,”我开口,“你镇了我三世,我每一世都在往长生池走。你觉得这一世我会因为一句看不清是谁喊的话就停下?”
青华真人不笑了。
“行。”他说,“那我就站着看。你能走到哪里。”
他真让开了路。
他身后是一条通体碧玉的长廊,长廊尽头有光,白光。
那是长生池的方向。
我往前走的时候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墟气替我听见了。
“去。去看看你上一世为什么跪在池边哭。”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只顿了一下。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
玉简碎末凝出的那行字浮在脑海里——“第十二阶下见真身”。
长廊铺的是碧玉砖,我低着头数,一阶,二阶,三阶……数到第十二阶的时候,脚下一软。
碧玉砖碎了。
露出来的不是地底灵脉,是一个坑。
坑里盘坐着一个人——或者说一具骸骨。
骸骨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袍,胸口的骨缝里嵌着半枚碎玉。
那碎玉的纹路和我的半生墟玉严丝合缝。
我蹲下去,看着那骸骨。
骸骨抬起头来。
它的头骨上没有皮肉,只有眼眶里两团幽绿的墟火在烧。
它看着我,下颌骨张合,发出干涩嘶哑的声音。
“第七世的我?”
我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墟玉。
第六道裂缝已经亮了大半,但七道还没有动静。
“你……”我声音有点哑,“你在这里坐了多久?”
“从你把我丢在这里那天算起。”骸骨说,“九万年。”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骸骨却笑了一声,那种骨节摩擦出的咔咔声。
“别愧疚。是我自己选的。”它顿了顿,“你知道为什么每一世你觉醒的残魂越多,越靠近长生池,你的路就越难走吗?”
“因为仙尊拦我。”
“仙尊拦你,是因为他们在长生池里藏了东西。”骸骨的眼眶里墟火跳了跳,“你每一世走到池边,最终停下,都不是因为仙尊。是因为你自己。是因为池底的东西在喊你,你听了它的声音就下不去手了。”
“池底是什么?”
“池底是你。”
我愣住。
“第一世叶归墟以身镇道的那场大劫里,他把自己神魂拆成十份散入轮回。第十份——”骸骨说,“第十份被他亲手沉进了长生池底,做了镇压仙墟轮回之力的楔子。”
“所以长生池是靠我的残魂在镇着?”
“对。每一万年墟合大劫,仙墟从下界墟界抽取轮回之力灌入池中,再通过池底的楔子转化为长生仙种供给诸仙。楔子就是你的第一世残魂。你每靠近一步,它就多痛苦一分。你每一世最终停下,都是因为你听到了它在哭。”
我蹲在坑边,手指攥着半生墟玉,攥得太紧,指节发白。
“所以我要碎长生池,就得先把自己的第一世残魂——”
“扯出来。”骸骨替我说完了,“从池底的镇压阵里生扯出来。”
我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