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主殿檐角,我正低头批公文,笔尖在纸上沙沙走着。风从回廊穿过来,带着点青石板晒出的燥气。案头那杯茶已经凉透,茶叶沉底,像一撮被遗忘的枯草。
眼角余光一扫,演武场西角兵器架后头,那道纤细身影又动了。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次了。前两次她缩在树影里,这次干脆挪到了铁枪阵边上,发带歪得更厉害,半边簪子快掉不挂住。她探头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了林子里的雀儿,可肩背绷得死紧,走路时膝盖都不怎么弯,活像个刚上身的提线木偶。
我没抬头,笔也没停。
系统界面在袖中闪了一下:【纸片人五师妹怨念值轻微波动,伪装动机识别:渴望认可】。
啧。
这丫头还真是执着。前两天递情报,装模作样学女修屈膝行礼,结果“奴家”两个字刚出口,喉结就上下滚了一圈。我当场赏了她一面镜子,她抱着跑了,连密信都忘了拿。
昨天她又来,换了个甜嗓叫我“师姐”,还端了碗莲子羹。我瞅见她手腕太粗,虎口有茧,分明是握刀磨出来的。问她:“你练的是剑还是砍柴?”她一慌,碗没端稳,洒了自己一脚。
今天倒好,直接躲角落里偷看。
我吹了口气,把笔尖的墨吹干,顺手翻页。公文上写着“外门杂役峰耗米清单”,昨夜刚批过五斗灵米给赵铁柱那群傻大个,今日又有三升报损,说是老鼠啃了。
正看得无聊,那边终于动了。
她从兵器架后走出来,脚步轻飘飘的,一步一停,像踩在棉花上。身上那件浅粉色女修服明显不是她的,腰束得太紧,裙摆卡在大腿中间,走两步就得悄悄扯一下。发髻歪在一边,簪子斜插着,额前几缕碎发被汗黏在皮肤上,反着光。
我眼皮都没抬。
她越走越近,鞋尖点地,刻意放轻声音,嘴里还小声嘀咕着什么,像是在背台词。
直到站到我案前五步远,才停下。
清了清嗓子。
“师……师姐,请用茶~”
声音压得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活像戏台上唱小曲的花旦。她双手捧着茶盏往前递,手腕翻出个弧度,指尖翘得能戳破天。
我没接。
目光落在她脖子上。
那儿有个明显的凸起,随着她吞咽动作一上一下,像颗煮熟的鹌鹑蛋卡在喉咙口。
我皱眉。
袖子一抖,一面铜镜“啪”地甩在案上,正对着她。
她吓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差点被自己裙摆绊倒。
镜子里照得清清楚楚:歪髻、斜簪、涨红的脸,还有那个藏不住的喉结,在阳光下一鼓一鼓。
她盯着镜子,嘴张了张,又闭上。
然后猛地抬头,脱口而出:“这都能被发现?!”
声音又粗又哑,跟刚才判若两人。
我这才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嗓子练歪了,喉结倒是挺诚实。”我伸手把镜子转了个面,继续写公文,“下次要装,先把胡子刮了。你当合欢宗是剃头铺子,随随便便就能改头换面?”
她愣在原地,脸一阵红一阵白,手指死死掐着茶盏边缘,指节发白。那杯茶晃了晃,几滴水顺着杯壁滑下来,打湿了她袖口的绣花。
“我……我不是……”她结巴了一下,又意识到声音不对,赶紧压回去,可再开口时,那股柔媚劲儿全没了,只剩尴尬。
我懒得理她,蘸了墨继续写:“三升米报损,查实为鼠患所致,准销。另,南库防潮需加石灰十斤,由膳房支取。”
她站在那儿,像根烧糊的木头桩子,动也不是,走也不是。
远处假山后头传来一声闷笑,短促,压抑,但足够清楚。
我们俩都听见了。
她猛地扭头,瞪向那个方向。
假山缝隙里,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只留下半句嘀咕飘在风里:“我早提醒过你……”
是张三。
我嘴角抽了抽。
这倒霉孩子,连穿越者都开始指点卧底业务了。
五师妹气得浑身发抖,低头一看自己这身打扮,又摸了摸喉结,恨不得当场挖个坑把自己埋了。她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哐当一声,水溅出来,在公文上晕开一小片。
“我不装了!”她突然说,声音恢复本来的低沉,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狠劲,“师姐,我知道您早就看穿我了。我是敌宗派来的卧底,男的,扮女人混进来,图谋不轨——现在您都知道了,要杀要剐,给个痛快!”
我停下笔。
抬起头,认真看了她一眼。
她站得笔直,下巴扬着,眼神倔得像头撞墙的牛犊子。粉裙子裹在身上,滑稽又悲壮。
我忽然笑了。
“杀你?”我摇头,“你这点演技,放话本里连跑龙套的都嫌你抢戏。我要是真想收拾你,早在你第一次递假情报时就让你在粪池里泡三天了。”
她一怔。
“那你为什么……一直留着我?”她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你蠢得挺真诚。”我合上公文簿,伸了个懒腰,“别人来搞我,要么下毒,要么放火,要么勾结内奸。你呢?每次来就端个茶、送个点心,说话还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生怕我不知道你在背稿。你这种卧底,放我身边比养条狗还安全。”
她脸色变了变,不知是该气还是该哭。
“而且,”我指尖敲了敲桌面,“你虽然演技烂,但态度端正。至少每次失败都敢认,没撒丫子跑路,也没半夜拿刀捅我。就冲这点,我给你个机会。”
她眼睛亮了一下。
“什么机会?”
“别装女人了。”我抽出一张空白符纸,刷刷写下几个字,“从明天起,你正式调任‘情报传递专员’,负责收发敌宗密信,但不准再穿女装。要是让我看见你裙摆飘,我就把你发配去刷三年茅房。”
她接过符纸,手指微微发抖。
“那……那我能问一句,为什么不能装?别的女修不都这样吗?温柔,娇气,说话黏糊糊的……”
我嗤笑一声:“你看过哪本话本里的主角是靠撒娇赢的?真正厉害的人,站着就把事办了。你非得弯着腰、捏着嗓子、假装自己多柔弱,反而让人觉得虚伪。”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明显不适合穿绣鞋的脚。
“可是……我觉得,只有这样,您才会多看我一眼。”
我愣了下。
这话倒不假。她前几次接近我,都是这副模样,软绵绵的,甜腻腻的,可越是这样,我越懒得搭理。不是讨厌她,是烦那种“我必须变成某种样子才能被喜欢”的劲儿。
我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点:“听着,五师妹。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是卧底还是死间。我在乎的是你能干什么,敢不敢说实话,能不能扛事。你要真想在我这儿混出头,别学那些扭捏作态,学点实在的。”
她咬着唇,半晌,重重一点头:“我明白了,师姐。”
“明白就好。”我挥挥手,“去吧,把这身衣服换了。顺便,把张三抓来,让他别到处乱嚼舌根。要是他不肯,你就告诉他——下个月‘卧底演技考核’,他要是敢给我放水,我就把他上次偷吃供品的事通报全宗。”
她嘴角一抽,忍不住笑了。
转身要走,又想起什么,回头小声问:“那……以后我还能来找您汇报吗?”
“当然。”我翻开下一本公文,“只要别穿裙子,别捏嗓子,别端茶。再来一次,我就让你去给赵铁柱他们洗汗衫。”
她脸一红,抱拳:“遵命,师姐!”
转身跑了,步伐大了许多,裙摆被风吹得哗啦响,像面投降的旗。
我摇摇头,继续写字。
阳光斜照,照在案头那面铜镜上,镜面反着光,晃得人眼晕。我顺手把它扣过去,盖住了刚才那杯没喝的茶。
远处假山后,张三探出半个脑袋,看了看跑远的五师妹,又看了看我这边,捂着嘴无声笑了会儿,然后猫着腰溜了。
我低头写着:“准‘情报传递专员’五师妹调令,即日生效。着其卸除伪装职责,专司密信往来。禁令三条:一不得着女修服饰,二不得模仿女修言行,三不得以任何形式献茶献点。”
写完,吹干墨迹,盖印。
刚放下玉玺,眼角余光瞥见演武场西侧走廊尽头,五师妹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已经脱了那件粉裙,换回普通弟子服,头发也重新束起,走得很快,肩膀不再端着,步子踏得结实。
只是路过一面水缸时,她忽然停下。
低头看了看水面倒影,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喉结。
停了两息,又放下手,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