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下是白玉铺就的长阶,阶面光滑如镜,映出我的倒影——灰袍,血污,腰间挂着半枚褪色仙令,左臂还在渗黑血。
镜面里的人抬起头,眼睛里有七道裂痕一样的东西在缓缓旋转。
门在我身后合拢。
碎境的风声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寂静,死一样的静。
面前的长阶向上延伸,尽头隐在白雾里,看不到顶。
阶两旁种着万年不谢的琼花,花瓣上凝着灵露,每一滴都够尘境修士苦修三年。
我踩上第一级台阶。
玉阶微震,从深处传来一声轻笑。
“又有小老鼠钻进来了。”
声音清脆,像少年。
我抬起头。
白雾里走出一道身影,穿月白仙袍,头戴玉冠,腰间挂一枚和渡舟子同款的仙令——但成色更新,灵气更盛。
他看起来不过十三四岁,但眼神浑浊,像活了不知多少万年的老怪物。
“师尊说今日碎境那边有异动,让我来瞧瞧。”他歪着头看我,“你身上有渡舟子的仙令。渡舟子人呢?”
“死了。”
他眨了眨眼:“你杀的?”
“我杀的。”
他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琼花都被他的笑声震落了好几片:“你一个尘境——不对,你身上这气息连尘境都算不上,半死不活的,你杀渡舟子?他再不济也是玄境巅峰,你拿什么杀他?拿嘴?”
我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半生墟玉上,忽然不笑了。
“那是什么?”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拂尘,尘尾银丝根根倒竖,每一根丝上都缠着一道拘魂咒。
他抬手一甩,拂尘朝我扫过来,裹着皇境威压。
“先拿下再说。”
银丝缠上我右臂的瞬间,半生墟玉第四道裂纹亮起来。
墟气从裂纹里涌出,顺着银丝反冲回去。
他脸色一变,想撤手,但来不及了。
墟气灌入他掌心,像墨汁滴进清水里,瞬间染黑了他半条手臂的经脉。
“墟——墟气?!”他退后三步,表情终于变了,“你体内怎么会有这么纯的本源墟气?!”
我攥紧墟玉,往前踏了一步。
“你师尊没告诉你,碎境那边最近有人在挖古仙墟的内城图?”
他脸上血色褪尽:“你是……你是冲着长生池来的?”
“我是冲着你们所有人来的。”
墟气从我掌心漫出来,顺着白玉台阶往下淌,像黑色的水。
他没再笑,也没再说话。
他转身就往阶上跑,拂尘都不要了,月白仙袍在雾气里一晃就消失了。
我没追。
站在原地,看着黑气蔓延过十七级台阶,停在第十八级下面。
仙墟长生池的禁制比我想的更强,墟气在第十八级台阶外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挡住,像水遇到了堤坝。
但堤坝上有裂缝——非常细微的裂缝,凡人看不出来,但墟气能。
我蹲下去,把手按在那层屏障上。
掌心传来微弱的抵抗,像某种活物在蠕动。
屏障背后有声音,很轻,很多个声音叠在一起,混成一种嗡嗡的低鸣。
我贴着屏障听了一会儿。
那些声音在哭。
我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半生墟玉在掌心发烫,第四道裂纹已经稳定亮了,第五道在隐隐发颤,像快要冲破什么阻碍。
我数着台阶,一共三千三百三十三级。
走到顶的时候,白雾散开,面前是一片广阔的广场,广场中央悬着一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平滑如水面。
镜面里没有照出我的影子。
里面照出来的是另一幅画面——一个满身是血的男人跪在殿前,头顶悬着九道锁链,锁链另一端连着九根玉柱。
殿上坐着十二位仙尊,每一位都面带慈悲的微笑。
男人抬起头。
我认出那张脸——是我。
另一个我。
六世之前的我。
镜面忽然碎了。
碎片落下来,在半空重新聚合成一道人影。
那人影穿着和我一模一样的灰袍,但眉眼间多了一股我说不出的沧桑。
他看着我,开口说了三个字。
“别信他。”
我还没来得及问“他是谁”,身后传来脚步声。
回头,那位月白仙袍的少年带着一队人从阶下追上来,为首的是个青袍老者,面容清癯,腰间挂着十二枚仙令。
青华真人。
他看着我,目光落在我胸口的半生墟玉上,瞳孔骤缩。
“原来是你。”
他说。
……
“你竟还敢回来。”
青华真人站在铜镜碎片中间,十二枚仙令叮当作响。
他身后列着九名弟子,最低也是皇境中期,月白仙袍的少年躲在其中一人背后,脸色还白着,右边半条手臂的肤色暗沉如墨,墟气在他经脉里还在缓慢扩散。
“真人。”我说,“好久不见。”
他脸上那点清癯慈悲的表情碎了,像他面前那面铜镜一样裂出细纹。
他往前走了一步,青袍无风自动,天尊境的威压覆盖下来,广场地面开始龟裂。
我脚下的玉砖碎了三块,膝盖又弯了一下。
“上一世我亲手将你的残魂镇入碎境第九层,布了九重墟阵锁你。”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仙墟独有的那种空灵回响,“你逃出来用了多久?”
“三万年。”
“三万年。”他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动了动,“你用了三万年冲破我的墟阵,回到这里。可你现在才觉醒了四道残魂——”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掌心的半生墟玉上。
“四道?倒是比上一世多了一道。上一世你只觉醒三道就敢闯长生池,被我抽了半身仙骨镇回去。这一世你有四道,你觉得够?”
“够不够得试过才知道。”
他笑了一声。
他身后九名弟子也笑了一声,整齐得像一个人。
“拿下。”
他话音落地的瞬间,九名弟子同时动了。
九道皇境巅峰的灵诀从不同方向砸过来,火,冰,雷,风,木,金,土,光,暗,九系俱全,在半空交织成一张网。
这是仙墟嫡传的合击阵法,九人一体,灵诀彼此增幅,威力逼近天尊一记全力出手。
我没硬接。
往后退了三步,踩碎了三块玉砖,脚下塌出一个坑。
网落下来的时候我滑进坑里,背贴着碎裂的玉面,坑底不知多少年前被人凿过一道暗纹,此刻正被我的血激活——那是上一世的我留的。
暗纹亮起的瞬间,坑底涌出一股熟悉的墟气。
灰黑色的,比我自己调动的更浓,更烈。
它冲天而起,正撞上头顶落下来的九色灵网。
轰——
两种力量相撞的冲击波把玉砖掀飞了十几层。
我听到青华真人的声音从烟尘后面传来:“你上一世埋了东西?!”
我爬起来,嘴角在淌血。
半生墟玉又亮了一道,第五道裂纹彻底绽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更多的记忆灌进来——那一世我闯到仙墟第四重殿,被十二仙尊联手镇压,临死前在广场地砖下埋了九道墟引,每一道引一条地底灵脉,只要我的血滴上去就能引爆。
现在引爆的是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