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伸手,摸向那本粗纸书。
封面粗糙得扎手,边角卷着毛刺,像是从废纸堆里扒拉出来的。翻开第一页,油墨味冲鼻子,字迹歪斜,横不平竖不直,显然是赶工刻印的劣质货。
标题倒是醒目:《修仙界生存指南》。
底下一行小字:“献给所有想在弱肉强食的修真路上活下来的底层修士。”
我嗤了一声,翻到第二页。
开头一段话直接把我震得眼皮一跳——
“第一条:想上位?先当狗!别嫌这词难听,你连狗都当不好,还妄想做人上人?看看合欢宗三师兄林小凡是怎么做的:主动端茶倒水、抢着扫茅房、挨骂不还口、挨打立正喊谢谢——这才叫职业素养!”
我手指一顿,纸页被捏出一道折痕。
继续往下翻。
“第二条:如何讨好慕宗主十大技巧”
1. 每日清晨山门前候命,风雨无阻;
2. 被训斥时保持微笑,心中默念“师姐骂我是为我好”;
3. 主动申请最脏最累的任务,如刷马桶、挑粪、喂毒虫;
4. 在公共场合高呼“愿为师姐赴汤蹈火”,并带头下跪表忠心;
5. ……
我翻页的动作越来越慢。
后面还有“被骂时的心理建设法”“抢任务表填写模板”“如何用眼神表达绝对服从”等等章节,条目清晰,逻辑严谨,甚至附了实操案例和评分标准。
最后一章写着:“结语:真正的强者,从不怕低头。能跪得下去的人,才配站得起来。”
我合上书,盯着封面上那七个大字,半晌没动。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案头那摞待批公文上。刚才整理好的笔、砚、茶盏还摆得整整齐齐,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客人。
袖子里的系统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警报,也不是差评电击。
是那种久违的、低电量模式下的微弱提示音,像老式挂钟卡壳前的最后一声“咔哒”。
我低头拉开袖口,控制台界面闪了一下,只来得及看清一行字:
【林小凡忠诚度突破极限,解锁“传销二把手”】
然后屏幕一黑,彻底熄了。
我揉了揉太阳穴,刚想把这破书扔进废纸篓,门外传来敲门声。
“师姐?”声音清亮,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雀跃,“我能进来吗?”
我没应声。
门自己推开一条缝,林小凡探进半个脑袋。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外门弟子服,腰杆挺得笔直,脸上挂着笑,眼睛亮得像刚捡到灵石。
“师姐,您看到那本书了吧?”他一步跨进来,语气熟稔得不像下属,倒像来交作业的学生,“怎么样?我改得还行吧?”
我抬眼看他。
他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端正,嘴角却压不住往上翘。
“谁让你改的?”我问。
“没人啊。”他挠头,“但我觉得……咱们得有点东西,不能光靠师姐您一个人撑着。”
“什么东西?”
“规矩。”他说,“以前大家不知道怎么表现忠心,有人送花,有人跳舞,还有人半夜爬屋顶喊‘愿为您而死’——吵死了。我就想,不如写本手册,让大家知道怎么做才算合格。”
我冷笑:“所以你就把夜阑那本《男德经》抄过来,改成这个?”
他眨眨眼:“不是抄,是升级。《男德经》讲的是‘侍奉要温顺听话’,格局太小。我现在教他们的是‘忠诚是一种投资’。只要你肯当狗,将来就有机会做人。”
我盯着他。
他毫不回避地回看我,眼神清澈,语气认真:“师姐,真正敢自称‘狗’还甘之如饴的,才是死心塌地的人。那些嘴上说着爱您、背地里想着上位的,反而不敢这么叫自己。”
我说不出话。
片刻后,我指了指门外:“现在有多少人堵在山门口?”
“八个。”他咧嘴一笑,“都是外门师兄,已经写了效忠书,愿意立誓入籍,只求您一个使唤机会。有个师兄为了表决心,当场就把裤子脱了,说‘身心俱献,绝无二心’——被守门弟子按住了。”
我扶额。
“这书谁批的?”我问。
他立刻举手:“我!我自己刻的板,自己印的,昨晚偷偷塞进文书房那堆待审材料里,混着一起送来的。”
我看着他那张得意脸,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这不是我当初忽悠萧妄时用的套路吗?画大饼、定KPI、搞绩效考核。只不过现在他反过来,拿这套去驯化别人。
荒唐。
可又……不太蠢。
我重新翻开那本书,指着其中一页:“‘抢任务表填写模板’?你还真做了表格?”
“做了!”他掏出一张黄纸递过来,“可以勾选服务类型:清洁类、跑腿类、挨骂陪练类、替死挡刀类……还有附加项‘自愿接受精神摧残训练’。”
我把纸拍桌上:“你是不是闲出病了?”
“没有!”他挺胸,“这是筛选机制!只有真正愿意放下尊严的人,才值得培养。其他人,嘴上喊得再响,也不过是蹭热度。”
我沉默。
的确,自从上次沈剑心举着袜子冲锋之后,越来越多男修开始模仿各种“忠犬行为”。有人天天蹲在我窗下背《兄弟赋》,有人把我的画像绣在肚兜上贴身携带,还有人组团表演“为师姐哭晕过去”的情景剧。
乱套了。
但现在这本书出来,反而把这股疯劲儿框进了规则里。
不再是无脑追捧,而是变成了一种可量化、可考核、可管理的“晋升路径”。
虽然方式离谱,但结果……好像还不错。
我抬头看他:“你觉得,他们会一直这么听话?”
“不会。”他答得干脆,“但只要他们在争‘谁更像狗’的时候,心里想的都是怎么讨好您,而不是怎么取代您,那就够了。”
我愣住。
这话太透彻,不像一个十六岁少年能说出来的话。
或许他早就看明白了——在这群被原剧情抛弃的男修眼里,我已经不是女人,也不是师姐,而是一条活生生的上升通道。
只要我能改写命运,他们就愿意把自己踩进泥里,换一个被我踩一脚的机会。
我缓缓合上书,轻轻放在案头。
没烧,也没撕。
算是……默许了。
林小凡见状,眼睛更亮了:“师姐,我还想在宗门人才登记册里加个栏目,专门记录‘忠诚测试进度’,您看行吗?”
我点头。
“行。但记住一点。”我看着他,“你可以让他们当狗,但不能真把他们当畜生使唤。否则哪天他们反咬一口,我不救你。”
他笑嘻嘻应下:“明白!我对他们越狠,他们越觉得您仁慈。”
我摆手:“出去吧。”
他转身走到门口,又停下:“对了师姐,刚才我在路上听说,东峰那边有几个弟子自发组织了个‘慕宗主使唤资格预选赛’,比谁刷马桶刷得干净……您要不要去看看热闹?”
我没理他。
他嘿嘿笑着退了出去,顺手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阳光挪了个位置,照在那本《修仙界生存指南》上。粗纸封面泛起一层毛茸茸的光,像只晒太阳的土狗。
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推了推,腾出地方批公文。
笔尖蘸墨,落纸。
“准《修仙界生存指南》试行三个月,由三师弟林小凡负责监督执行,每月提交忠诚度统计报表。另批经费十块下品灵石,用于印刷增补版。”
写完吹干,盖印。
刚放下玉玺,门外脚步声又响。
这次更急。
门被推开,林小凡冲进来,脸上没了嬉笑,反倒有些紧张:“师姐!赵铁柱带人来了,在演武场外候着,说……说要投效您当体修打手团!”
我抬眼。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