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且留步。”
我回头,看到说话的是个穿青灰道袍的中年人,腰间挂着一枚褪色的仙令。
他走得急,袍角沾着碎境裂隙带出的墟尘,脚下却稳当,每一步落地都有细微的灵纹荡开——玄境巅峰,差一步入皇。
“这枚仙引,可是道友遗落的?”
他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枚玉简。
我认得那东西,三个时辰前我在碎境边缘被墟兽追咬,滚落悬崖时袖中滑出去的就是它。
那是我花了十七年才从荒墟古战场挖出来的东西,上面刻着半幅仙墟入境图。
“是我的。”
我伸手去接。
他笑了,指腹在玉简上一抹,灵光乍现。
“哦?那道友可知,这玉简上附了一道九重封印,若非皇境以上修为强行破禁,持有者必遭反噬。道友你——”他目光往我身上一落,“尘境?不怕被炸碎一身筋骨?”
我盯着他:“你想说什么?”
他收起笑,把玉简往身后一背:“这东西在碎境里不安全。道友不如随我回仙墟,我替道友解了封印,再谈价钱。”
“不必。”
“道友怕我黑吃黑?”他又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像个和气生财的商贾,“我渡舟子在仙墟碎境交界做了三千年买卖,信字当头。你若不信,我现在就把玉简还你。”
他当真递回来。
我接住玉简的一瞬,指尖触到他掌心那道暗纹——那是仙墟嫡传弟子才配有的北斗锁灵印。
他嘴上说三千年散修买卖,指尖的印却骗不了人。
我退后一步。
“你是仙墟的人。”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睛眯了一下:“道友好眼力。既然如此,我也不瞒你。我奉仙尊座下青华真人之命,在碎境入口截留所有持仙引欲入仙墟的散修。道友你这枚玉简,刻的是古仙墟的内城密道图。若落在不该落的人手里……”
“什么叫不该落的人?”
“比如说,”他往前迈一步,玄境巅峰的威压无声铺开,地面碎石都跳了起来,“连皇境都没到,却妄想混进仙墟长生池偷一缕仙气的尘境蝼蚁。”
威压砸下来。
我膝盖一弯,半跪进碎石里。
骨头缝里发出咯吱的声响。
“把玉简给我。”
他说。
我握紧玉简没松手。
玉简表面的九重封印感应到我体内某种气息,忽然烫起来,纹路一条条亮起幽蓝的光。
渡舟子脸色变了。
“你体内有什么……”
“墟气。”
我说。
他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剑。
剑身通体雪白,刻着青华真人的私印。
他刺过来的时候剑尖上裹着一层寒冰灵诀——皇境之下触之即冻,冻住经脉,冻住丹田,冻成人彘。
我侧身闪开。
短剑擦过我左臂,划出一道口子,血涌出来。
可那血不是红的。
是黑的,浓稠如墨,落在地上瞬间蒸腾出一缕灰色的烟。
渡舟子盯着那烟看了半息。
“墟气入体?你修的是——”
我抬手。
掌心那枚半生墟玉从袖中滑出,落入指间。
温的,像刚从胸口摘下来。
玉面有裂,裂纹从中心向外发散,像某个破碎的星辰投下的影子。
我攥住它,三道裂痕同时亮起来。
碎境的风停了。
渡舟子站在我三步之外,短剑还举着,但他动不了。
不是不想动,是脚下那片碎石地面突然化成了泥沼。
细看不是泥沼,是墟气凝成的黑色漩涡,从地底翻涌上来,裹住他的脚踝,缠上他的小腿,一路往上爬。
“你——!”他终于不笑了。
短剑往下一斩,剑光雪亮,劈开了一半墟气。
但另一半已经缠到他腰际。
他脸色发青,“你一个尘境,怎么可能驱动本源墟气?!”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尘境?”
我站起来。
膝盖刚才跪碎了两块骨头,现在还疼着。
但墟玉传来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丹田,碎骨在重新长合。
我盯着他,把玉简举到眼前。
“这东西我挖了十七年。”我说,“从荒墟第三层一路挖到第九层,经历了六次墟兽潮,三次碎境崩塌,一次被埋在地底二十七天没水没粮。你张口就要拿走,就凭你一个替青华跑腿的玄境?”
渡舟子咬牙:“仙墟不是你能闯的地方。你持此图入仙墟,一旦被查到,神魂俱灭——”
“我知道。”
墟气彻底吞没了他。
他最后的表情是惊愕,混着点困惑,好像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修为不到皇境的人,能调动这么浓的本源墟气。
黑气裹住他口鼻的瞬间,他挣扎着吐出最后半句话:
“你到底……是谁……”
“叶归墟。”
我弯下腰,把他腰间那枚褪色仙令摘下来。
仙令入手冰凉,表面灵光已经暗了大半——他确实是个跑腿的,仙令上的权限只到仙墟外城第三关。
不过我本来也没打算从正门进。
玉简上的封印还在烫。
九重纹路一一亮过,到了第七重时忽然剧烈震颤,像被什么力量强行撑开。
裂纹从玉简表面蔓延到我指尖,剧痛传来,我看见自己的血渗进玉纹里。
第七重封印破开的时候,半生墟玉震了一下。
四道裂痕同时亮起来,比刚才多了两道。
脑海中闪过一段画面——白衣人坐在云端,脚下是碎裂的天穹,他双手按在虚空某处,掌心涌出无尽墟气修补裂痕。
那人侧过脸来,眉目和我一模一样。
记忆碎成片,扎进意识里。
我扶着旁边的断壁站住,等眩晕过去。
碎境的天空是灰紫色的,永远有层叠的裂隙悬浮在半空。
远处有墟兽的嘶吼传来,近处渡舟子的身体正在被墟气分解成颗粒,一点一点消散在空气里。
我低头看手里的仙令,又看了看玉简上破到第七重的封印。
还剩两重。
但仙墟入口不等人。
碎境和仙墟的通道每万年开一次,这次开合只有三十六个时辰。
现在已经过去将近十二个。
我把玉简揣回怀里,半生墟玉贴着胸口,温热的。
“仙界堂皇,仙尊遍地——”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墟界通志上的原话,笑了一下,“看看你们藏了多少东西。”
脚下碎石重新凝实。
我转身往碎境深处走去,那里有一道隐在裂隙背后的暗门,玉简上的图标注得清楚——从暗门走,绕过外城九关,直抵内城长生池。
走了大概百步,身后渡舟子消散的地方传来极轻的一声碎裂。
我没回头。
那是他丹田里最后一缕仙种爆开的声响,意味着这个人在九墟轮回里彻底消失了,连转世的机会都没有。
墟气裹杀的一向如此。
又走了四十七步,暗门出现在裂隙背后。
我伸手推门,门上的尘封灵纹感应到仙令的气息微微亮了一下,朝内缓缓打开。
门缝里涌出浓郁到呛人的仙灵之气,白茫茫一片。
仙墟。
我踏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