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亮，陈玄就站在主营西侧的哨塔下。他抬头看了看瞭望台上的士兵，那人正在换岗，揉着眼睛。陈玄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顺着土坡往防线走。
昨晚的命令已经落实了。巡逻的人多了，匈奴营区外面多了两圈暗哨，沙坑里埋了木桩，连成了绊马索。新挖的壕沟有六尺深，底下插着削尖的竹刺。栅栏加高了三尺，顶上包了铁皮，每二十步就有一座箭楼。这些活是汉军和归顺的匈奴兵一起干的，没人敢偷懒。
他在一段新垒的土墙前停下，伸手摸了摸泥砖之间的缝隙。泥土还湿，夯得挺结实。远处有几个士兵在搬石头，脚步很沉，呼出的白气在冷风里飘。一名校尉走过来，抱拳行礼：“将军，东面第三段完工了，西面还有两处没好。”
“夜里点火把。”陈玄说，“天亮前必须全部封上。”
校尉答应一声，转身走了。陈玄继续往前走，靴子踩在冻土上发出闷响。他走到北门，这里是原来的匈奴王庭大门，现在改成了主防区。门内两边各立着五根旗杆，但没有挂旗，光秃秃地立着。他抬头看，瞭望台看得远，能看到三里外的沙丘。
“从今天起，夜间岗哨再加一班。”他对守门都尉说，“特别是这扇门后面，每半个时辰换人，两个人一起守，不准打瞌睡。”
陈玄看了都尉一眼，低声问：“要不要通知各营？”
“不用。”陈玄说，“让他们自己发现变化就行。”
他离开北门，沿着营地里面走。营地分得很清楚，汉军在中间扎营，归顺的匈奴各部被安排在四周，彼此不挨着。炊烟从帐篷顶上升起，饭味混着马粪味飘在空中。一群士兵排队领粥，队伍安静，没人说话。
但他注意到，有几处帐篷离得特别远，像是故意躲开别人。其中一个角落，三个披着毛毯的人背对着人群蹲着，碗也没拿。那是昨晚站在营区边缘的三人——曾经的千夫长。
他没停步，直接走向帅帐。
帐子里烧着炭炉，暖和。地图摊在桌上，四角压着石头。他刚坐下，亲卫队长掀帘进来，声音压低：“昨夜有两人见面，地点在西南边的废仓，时间是二更三点，待了不到一刻钟。另一人没回营房，去了旧马厩，和两个老骑兵说了话，内容听不清。”
陈玄敲了敲桌子：“今天操练呢？”
“他们拒绝参加早训，说是伤还没好。”
“哪里受伤了？”
“腿。”
陈玄冷笑。昨天他还看见那人走路很正常。
“挑四个老兵。”他说，“混进他们的营里，一人盯一个。别穿军服，带点酒肉，假装闲聊。记住谁接话，谁打听消息，谁半夜出门。”
亲卫队长点头：“要安插文书吗？”
“不用。”陈玄摇头，“现在动文书，他们会警觉。你去准备一份假军令，写‘主力七日后调往南线整编’，抄三份，放在传令兵必经的案台上，露一角出来。”
“是。”
“还有。”陈玄抬眼，“让工匠今晚悄悄在各营之间埋铜管，通到咱们的监听帐。风向合适时，能听见十步内的说话声。”
亲卫队长犹豫了一下：“万一被发现了怎么办？”
“发现了就说是为了防敌细作。”陈玄说，“我们防的是外敌，不是自己人。”
亲卫队长不再问，领命出去。
帐子里只剩他一个人。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跳出来，在地上灭了。陈玄盯着地图，看着几个重要地方：北门、水源、粮仓、马厩。他拿起朱笔，在原千夫长住的营区画了个圈，又在通往外面的小路上划了一道红线。他知道，这些人没真心归顺。他们在等机会，等他出错。
可他不能先动手。现在抓人，只会逼他们反抗。几百个不满的匈奴兵一旦闹起来，刚稳住的局面就会乱。他需要证据，要他们自己暴露，不能靠猜。
他放下笔，靠在椅子上，闭眼一会儿。
耳边又想起昨晚那三个裹着毛毯的人。风很大，他们站着不动，像三块石头。没有骂人，没有挑衅，只有沉默。那种沉默比吵闹更危险——说明他们还在想怎么做。
他睁开眼，再看地图。
再等等。
只要他们动，哪怕是一封信、一句话、一次晚上见面，他就能查到底，把问题解决。
帐外传来脚步声，是送饭的士兵。他摆手，示意放门口。饭盒放下后，人就走了。他没吃，起身走到角落，拿下长枪。枪杆冰凉，握在手里却觉得踏实。他轻轻摸了摸枪缨，确认每一根红丝都没坏。
现在不是冲锋的时候，是守住的时候。要守住防线，稳住人心，也要把刚冒头的火苗掐灭。
傍晚，他走出帅帐。夕阳把营地染成土黄色，校场空着，没人训练。几个士兵在修弓弦，动作慢。他走向北门，路过一处篝火堆，几个匈奴老兵坐着说话。见他来了，立刻不说了。
他没停下，继续走。
登上瞭望台，看得清楚。远处沙丘安静，近处帐篷整齐。汉军巡哨按时换班，火把一个个亮起来。一切正常。
就在他准备下塔时，眼角看到一点不对。
西南角的废仓附近，一道黑影一闪，钻进一座空帐。那个地方不该有人。
他眯眼，记住了位置。
下来后，他没派人查，也没封锁。回到帐中，拿出一块空白令牌，在背面写了两个字：“戊八”。
这是监听帐的代号。
他知道，今晚会有人说话。
他也知道，风暴快来了。
但现在，他要做的不是迎战，而是布网。
他坐在灯下，翻开各营兵力图，用朱笔圈出三个重点：西南废仓、旧马厩、北门暗道。然后合上本子，吹灭油灯。
帐子里黑了。
只有墙角的长枪尖，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光，闪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