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风带着沙子吹过王庭的空地,火堆只剩灰烬在飘。陈玄站在主帐前,赤影马安静地站在旁边,鼻子呼出白气。亲兵刚汇报完伤亡人数,他点点头,让他们退下。
粮仓的门开了。一袋袋粟米被搬出来,堆在校场边上。冬衣也拿出来了,粗布包着羊毛,一捆一捆整整齐齐放好。匈奴士兵围在旁边看,眼神从怀疑慢慢变成惊喜。几个老士兵摸了摸衣服料子,没说话。
陈玄走到高台边,声音不大:“昨天我给你们活路,今天给你们吃的和穿的。愿意留下的,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打仗拿一样的刀。”
下面有人小声说话。一个披着狼皮的千夫长站着不动,手放在腰间的短刀上。
“队伍要重新编。”陈玄说,“每五百人一个营,汉人和匈奴人混编。屯长以上的职位,由我亲自定。不服的,现在可以走。”
没人动。
他叫了三个名字。两个是早先归顺的小头目,一个是昨晚主动交出兵器的百夫长。三人上前接令,拿到铁牌,低头答应。
狼皮千夫长冷笑:“我们只听单于的命令。你杀了几个将军,就想让我们听你的?”
另外两人也站出来,和他并排。他们身后几十个匈奴兵脸色也紧了。
陈玄不生气。他招手,亲兵抬来木桌,铺开地图。
“你们说我管不了兵?”他指着地图上的山口,“敌人从这里打进来,你们怎么守?谁带前面的兵?粮食怎么保?”
三人看着地图,张了张嘴。
“按老规矩办。”狼皮千夫长低声说。
“老规矩打不过骑兵。”陈玄声音冷了,“昨天那一仗就是证明。四个将军死了,营地烧了,你们跪在这里,不是因为老规矩,是因为输了。”
他手指划过防线缺口:“我要轮值守备。汉将守三天,胡将守三天。指挥权轮流换,每月调防一次。你们要是觉得自己能守住,我可以先让你们试。”
三人没说话。
另一人上前,大声问:“你这么不信我们,是不是要把所有兵权都给汉人?”
“把兵符交出来。”陈玄盯着他们,“不交,就是反。我不杀投降的人,但不会再给第二次机会。”
空气一下子变紧。亲卫已经围上来,手按在刀柄上。
狼皮千夫长咬牙,终于解下腰间铜牌,扔在地上。另两人对视一眼,也拿出兵符。
陈玄弯腰捡起,一一收进怀里。
“今天中午,各部到校场点兵。迟到的,罚三天口粮。”
他说完转身回帐,脚步没停。
半个时辰后,演武场扬起尘土。陈玄换了轻甲,翻身上马。赤影四蹄发力,冲出栅栏。
五十步外立着五根旗杆,旗子在风中晃。他骑马持枪,速度越来越快。第一根旗杆咔嚓断了,旗子完整落下。第二、第三根接连折断,枪尖没碰旗面。
马不停,冲向第四根。他在马背上跳起,长枪横扫,杆断旗飞。第五根在九十步外,他跃马腾空,枪尖点地借力,人像箭一样射出,一枪刺进旗杆根部,整根掀翻。
全场安静,没人出声。
最后一击,他调转马头,看向百步外挂在梁上的铜钟。那是匈奴祭天用的,有三百斤重。
马蹄飞奔,枪尖拖地擦出火星。跑到七十步时,他猛地站起,双手握枪,用力掷出。
枪影一闪。
铛——!
巨响炸开,铜钟被砸离横梁,掉进泥地,嗡嗡作响。枪尖钉在钟心,只剩枪杆在外抖动。
陈玄跳下马,走过去拔出长枪,甩了甩枪缨,插回背后。
没人说话。
刚才质疑的三人低着头,慢慢退到人群后面。
太阳西斜,篝火再次燃起。
第二天一早,告示贴了出来。第一批分田的名单挂在校场边,五十户匈奴家庭上榜,包括昨晚那个受伤的老兵。
“胡汉共治议事会”也成立了。每十天开一次会,匈奴人可以提要求。首任召集人是个老部落长老,是陈玄亲自请来的。
陈玄脱了铠甲,穿一件旧布袍,走到一个小火堆旁。几个年长的匈奴士兵坐着,脚边放着破战靴。
他蹲下,拿起一人脚上的布条,撕开一看,伤口已经化脓。
“忍一下。”他说,从怀里掏出药粉撒上,又撕下自己袍子的一角包扎。
老兵愣住:“你……不像将军。”
“我是将军。”陈玄抬头,“也是个当兵的。”
“我们只是怕……”另一人小声说,“以后不能祭火,不能唱自己的歌。”
“每月初一,大家一起祭火。”陈玄说,“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只要不拿刀。”
那人眼眶红了。
第二天早上,告示又贴出来了。分田名单没变,还是那五十户。
议事会正式成立。每十天开会一次,匈奴代表能说话。长老坐在首位,是陈玄请来的。
下午,单于来了。他腰上还系着银带,走路有点跛。
“轮值守备的事,你知道了吧?”陈玄问。
单于点头:“我知道你在防什么。也在防我。”
“你想反,我不会留你。”陈玄看着他,“但你肯守规矩,你的族人就能活下去,还能过得更好。”
单于低头很久:“我会下令,让各部配合点兵。”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那三个千夫长……昨晚在营外说了很久。”
“我知道。”陈玄说,“没动手,就不算罪。”
单于走了。
傍晚,陈玄在帐里看军报。赤影的缰绳挂在桌角,长枪靠在床边。
外面有说话声。三个身影站在营区边上,正是那三个千夫长。他们没穿战袍,也没带兵符,只裹着旧毛毯,在风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陈玄抬头看了眼帐门,没动。
他低头继续写命令:
“各营从今天起统一吃饭标准,冬衣三天内发完。骑兵编队方案明天交上来。轮值守备名单初稿,后天报给我。”
笔停了一下。
他又加了一句:
“夜里巡逻加一倍,重点盯着原来的千夫长。”
他躺下闭眼。墙角的枪尖微微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