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车在城西枫林路拐角停下。温昭雪下车,风吹着落叶从脚边掠过。她抬头看那栋灰白色的老楼,五层高,墙皮剥落,铁栏杆生了锈。霍景深以前住这儿。
她没上楼。
她去了街对面的社区服务中心。两个穿制服的人坐在里面,低头整理文件。她走进去,说:“你好,我是‘青少年心理重建’项目的调研员,想查一下这十年里发生的未成年人异常事件记录。”
女人抬头看她一眼。
温昭雪从包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锁屏,放回包里。动作很慢,像是在调整情绪。她递出江野给的备用工作证,表情自然。
“这种资料涉及隐私,不能随便查。”工作人员皱眉。
“我不是查个人档案,只是看公开的治安年报。”她说,“我们做的是心理干预研究,数据会匿名处理,只分析趋势。”
对方犹豫了一下,点头。翻出一叠发黄的纸,放在桌上。
温昭雪一页页翻。
手指停在第三页。
【X年X月X日,霍氏集团继承人霍景深遭不明人员绑架,三日后于郊区废弃厂房获救。送医诊断为急性应激反应、轻度神经功能紊乱,建议长期心理干预。】
没有照片,没有细节。只有一行字。
她呼吸一紧。
神经功能紊乱——难怪他不懂情绪。不是不想理解人,是脑子受伤了。那些冷漠、反复看监控的行为……不是针对她,是他想弄明白“正常人”该有什么反应。
她合上档案,道谢后离开。
外面天阴着,云压得很低。她在路边站了几秒,拿出手机拍下那段文字。手指有点凉。
她走向那栋公寓楼。
门锁换了,但楼还是老样子。她敲开隔壁邻居的门,亮出另一张假证件:“链家中介,带客户看房,这户业主挂牌了。”
对方半信半疑,还是让她进去了。
屋里不大。墙纸发黄,地板踩上去吱呀响。她扫了一眼墙面,角落挂着一个旧相框,玻璃蒙尘,边角翘起。
她走过去,轻轻擦掉灰尘。
照片露出一角。
少年霍景深站在院子里,穿白衬衫黑西裤,校徽别在左胸。瘦得厉害,肩膀单薄,领带系得整齐。眼神空洞,像丢了魂。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手搭在他肩上,眉头紧锁,嘴唇抿着。
是他母亲。
她盯着那双眼睛。
突然想起周医生的话:“他接收不到感情信号。”
可这双眼睛,不是没有感情,是装得太满,只能关掉。
她指尖划过玻璃上的裂痕。
脑子里浮现出画面:雨夜,车灯照亮路面。一个孩子被拖进面包车,嘴里塞着布条,挣扎时眼镜掉进水坑。三天后,他被扔在废弃厂房门口,浑身湿透,右手紧紧抓着一根铁管。
医院走廊,医生摇头:“创伤影响到神经,以后可能无法识别情绪。”家里没人提那天的事,佣人躲着他,父亲说“男子汉别软弱”,母亲抱着他哭,他却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后来呢?
后来他开始看监控。一遍遍回放自己被绑走的画面。不是为了报仇,是想知道——
为什么那一刻,他感觉不到害怕?
为什么看到母亲哭,心里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不是冷血。
他是用逻辑代替感觉,强迫自己“正常”。
她猛地收回手。
心跳加快。
这时,门口传来钥匙声。
她转身。
霍景深站在玄关。
风衣微湿,肩上有雨珠。他刚回来。手里拎着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面是一瓶水和一盒药。
他没说话。
她也没动。
他看着她——她的手还碰着相框。
屋里很静,只能听见地板轻微的响声。
几秒后,她松手,把相框放好,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转身往门口走。
经过他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没说话。
没解释。
也没躲开。
她从包里拿出手机,锁屏,放回去。动作很慢,像是在稳住自己。
然后继续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雪松混着雨水。
她出门,关门。
身后没有声音。
她站在楼道里等电梯。金属门映出她模糊的脸。眼神平静,不像刚才那样波动。
电梯来了,她进去,按1楼。
上升时,她靠在墙上,闭了下眼。
再睁眼,已经恢复平常的冷淡。
但手机还亮着,那张拍下的档案照还在相册里。她没删。
车停在路口。她上车。
“去市中心。”她说。
司机点头,开车。
后视镜里,那栋老楼越来越远。
她低头看手机,滑动照片边缘。忽然想到什么,打开地图搜——
【霍景深名下房产变更记录】。
结果显示:这间公寓三年前已转到霍氏信托,现在由租赁公司管理,长期空置。
他早就不住这儿了。
可他今天为什么会来?
她盯着屏幕,想不出答案。
车进入主干道,堵车。她看着窗外行人,撑伞的,拎包的,低头看手机的。城市照常运转,没人知道有人刚刚看到了一个冷面总裁的过去。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
手心出汗。
以前她觉得他是对手,是谜题,是可以算计的数据。现在她发现,他也是个被困在自己身体里的人。
她不是同情他。
她是明白了——
她用“疯批大小姐”掩饰穿书者的不安,他用“绝对理性”掩盖情绪缺失。
一个装疯,一个装冷。
可谁都不是天生这样。
绿灯亮了。车继续走。
她看着前方拥堵的路,胸口突然闷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酸。
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像看到同类。
但她不能回头。
车停在温氏大厦地下车库。她下车,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声响。坐电梯上28楼,刷卡进门。
办公室灯亮着。助理留了纸条:【霍总下午两点来开会,议题:健康板块资源整合方案。】
她把包放在桌上,脱掉外套挂好。
走到窗边站了一会儿。
楼下花园里,保洁在剪灌木。阳光穿过云层,照在玻璃墙上,反光刺眼。
她眯了下眼。
拿起手机,打开相册,找到那张档案照。放大,再放大。
直到“神经功能紊乱”六个字占满屏幕。
她盯着看了十秒,退出,锁屏。
把手机放在办公桌右上角。
正对着座位。
像提醒自己——
有些事,不能再当成博弈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