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姐推门进来时,周逸凡正坐在窗边。他手里拿着一枚旧耳钉,一下一下地摸着。外面是城市的灯光,很亮,但他一点感觉都没有。
他听到门响,没有回头。
“他们回得很快。”李姐把文件夹放在茶几上,声音有点低,“品牌方给了书面回复,补充了执行要求。”
周逸凡这才转过身,看着那个深蓝色的文件袋。
“说吧,这次又加了什么?”他走到茶几旁坐下,没去拿文件。
李姐拉开拉链,抽出一张纸,语气平稳:“你要参加三个月的封闭培训。住在京郊指定的公寓里,每天早上七点打卡,晚上十点前必须回来。手机每周只能用两小时,由团队保管。”
周逸凡挑眉:“我是拍偶像剧还是进训练营?”
“还有饮食。”李姐继续说,“三餐由营养师安排,不能点外卖,不能在外面吃。聚餐要提前报备,和谁吃饭也要审核。”
“连跟谁吃饭都要管?”他冷笑,“我妈算不算危险人物?”
“我不是开玩笑。”李姐抬头看他,“探班、参加婚礼、接受媒体采访,都要提前三天申请,批了才能去。就连你去健身房的时间,也得按他们的排期走。”
周逸凡沉默了一会儿,问:“如果我妈住院,我能请假吗?”
李姐顿了顿:“可以,但要医院开证明,事后还得补拍形象修复内容。”
“所以我不但不能陪妈妈,还要为这个‘负面新闻’道歉?”他拿起文件快速翻看,“那‘私密沙龙’呢?总不会真让我陪贵妇喝茶吧?”
“不是喝茶。”李姐翻下一页,“是高端客户晚宴,每次六到八人,在私人会所。你要全程参与,合影、聊天、送签名照。品牌方说这是‘深度情感绑定’。”
“听着像相亲。”周逸凡笑出声。
“他们叫它‘用户心智渗透’。”李姐面无表情地说。
周逸凡不说话,站起身走向阳台。他推开玻璃门,风吹进来,吹乱了他的头发。他靠在栏杆上,手紧紧抓着金属边。
“你知道我十五岁出道那天,公司教我的第一句话是什么吗?”他没回头,声音很低。
“别信任何人,也别觉得自己是个人。”
李姐站在门口,手还放在文件夹上。
“那时候他们说,我是商品,不是演员。现在我拿了奖,有人说我真实。结果呢?真实成了卖点。我见谁、吃什么、几点睡,全要管。”他低头看着玻璃上的影子,“这哪是代言?这是租我的人生。”
屋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声音。
李姐走进来,递给他一份新文件:“这是刚发来的行程模拟表,你看看什么叫‘优化管理’。”
周逸凡接过,扫了一眼就皱眉。
周一:07:00 起床打卡,07:30 形体训练,08:30 吃早餐(低脂蛋白+藜麦),09:30 练习媒体问答,11:00 拍社交平台内容……
一直排到21:45 睡前冥想,中间上厕所都写着“自由活动(限时十五分钟)”。
“我连上厕所都要卡时间?”他声音冷了。
“他们说是科学管理。”李姐叹气,“你看最后一条——每周日可以见家人一次,但访客要提前交资料,不能带手机,谈话会被监听。”
“监听?”周逸凡猛地抬头,“谁给他们的权力?”
“合同第十八条写了,你同意他们为维护形象安全,采取监督措施。”李姐翻到那页,“只要你签了字,就是合法的。”
周逸凡把文件揉成一团,扔向墙角。
纸团撞墙散开,掉在地上。
他站着不动,胸口起伏,手指又摸到了耳钉,一下一下地转着。这个动作他从小就做,紧张、生气或想冷静时都会这样。
李姐没让他捡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能不能这样——主合同我签,但我加个声明?写明‘私密沙龙’只参加公开活动,‘形象管理’改成自愿咨询,手机我自己用,行不行?”
“我问过法务。”李姐摇头,“他们不是想合作,是想控制一切。这种附加条款叫‘刺猬条款’,一出现,品牌方立刻撤单。他们不要合作,只要控制权。”
“所以我只能选一个?”他冷笑,“要么听话,要么一分钱没有?”
“资源也是筹码。”李姐语气沉了,“你现在没公司撑,独立签约,人家本来就防着你。你要是一开始就不配合,后面的戏可能就没你了。”
周逸凡靠着栏杆,抬头看天。城市太亮,看不到星星。
“八百万。”他忽然说,“听起来很多,对吧?够付工作室首付,够请两个助理,够拍一部短片。”
“能买很多东西。”李姐接话,“但买不来自由。”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抓栏杆留下红印。
“去年杀青,导演请全组吃火锅。我刚坐下,经纪人打电话来说品牌方不满我穿私服露脸,让我马上走。我没走,吃完最后一口毛肚才走。”他扯了扯嘴角,“那时候我觉得,至少我还吃得下饭。”
李姐没说话。
“现在呢?连跟谁吃饭都要审批?”他声音哑了,“我拼了这么多年,从顶流到演员,不是为了活得更像个人质。”
外面灯还亮着。
“李姐,你说我要是坚持加声明,最坏会怎样?”
“最坏就是换人。”她看着他,“他们会找别人,而你接下来半年可能接不到任何代言。影视项目也会受影响,资本圈不大,消息传得快。”
周逸凡点头,没再说话。
他看向那份行程表,停在“每周日亲友探访”那一行。
“我妈生日在下个月。”他轻声说,“她从不提让我回去,怕耽误我工作。今年我想回家,亲手给她煮碗长寿面。”
李姐看着他,没接话。
他知道答案。
那种饭,不在他们的计划里。
他慢慢摘下耳钉,放在手心,金属很凉。
“你说他们为什么管这么细?”他问,“我真的不值得信任?”
“不是你不值得。”李姐终于开口,“是他们不想让你有自己的生活。”
周逸凡闭了下眼。
睁开后,他说:“能不能先拖着?就说我在考虑,需要时间想想。”
“可以。”李姐点头,“但我得告诉他们,你没有拒绝的意思,不然明天就会换人。”
“那就说我没有拒绝。”他把耳滴重新戴上,动作很慢,“我只是……还没想好怎么活。”
他走回客厅,捡起地上那张皱纸,一点点展平,放回文件夹。
远处高楼的广告屏闪了一下,是个护肤品牌的广告:【掌控每一寸光彩】。
周逸凡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笑得很涩。
他拿起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颁奖礼那天的合影——他穿着旧领带,姜晚晴比着剪刀手,林晓在后面偷笑。
他滑动相册,找到一张更早的照片:综艺后台,他靠墙站着,帽子压低,她正指着导演出声骂人,卫衣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戴着学生时代的老式电子表。
那时她还不是制片人,他也还不是“真实派”。
他们都只是,不想被改写的人。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抬头看李姐。
“你说……如果我不按他们的规则来,有没有可能走出另一条路?”
李姐看着他,眼神复杂。
“有。”她说,“但你会很累。”
“我知道。”他点头,“可我已经累了很久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再次推开玻璃门。
风更大了。
他站在阳台,手扶栏杆,背影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文件夹还在茶几上,封口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