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晴刚把手从杯子上拿开,李姐的手机就响了。
“喂,王总监?”李姐接得很快,语气有点累,“这么晚了有事?”
周逸凡正在把那条旧领带卷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听到后抬头问:“公司又有活儿?”
“不是活儿,是好事。”李姐挂了电话,从包里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袋,脸上露出笑,“你们猜谁找我?国际护肤品牌‘Lumière’,要签代言人,点名要周逸凡。”
姜晚晴本来靠着椅背,听到这话坐直了一点。
“Lumière?就是那个一直请超模代言的品牌?”她问。
“对,就是它。”李姐把合同抽出来,纸张发出声音,“代言费税后八百万,两年合约,全球推广,国内一线城市的广告、机场大屏全包,还有红毯礼服定制。”
周逸凡吹了声口哨:“比我拍两部剧赚得多。”
“而且时机刚好。”李姐把合同推到他面前,“你刚得奖,热度高,形象也好。人家说就因为你典礼上戴的是旧领带,觉得你真实,不装,想主打‘真实系顶流’这个人设。”
周逸凡翻开第一页,看了几眼,笑了:“行啊,穿正式点,说几句话,还能给新工作室搞点启动资金。”
姜晚晴没说话,伸手把合同拿过去。
李姐一愣:“你还真当自己是法务?”
“我做过制片人,看过三百多份合同。”姜晚晴已经翻了起来,“八百万的合同,看一眼怎么了?”
她翻得很快,眉头却慢慢皱起来。
“等等。”她突然停下,手指按在一行字上。周逸凡凑过来看:“怎么了?”
“这里写着,乙方要参加品牌方安排的‘不定期私密沙龙’,每次不少于两小时,地点由甲方定。”她抬头问,“私密沙龙是什么?”
李姐看了看,笑着说:“哦,那个啊,就是高端客户的闭门活动,喝喝茶,聊聊天,拍几张照,算是增值服务,业内常见。”
“常见不代表没问题。”姜晚晴继续往下看,“还有这条——‘乙方不能在合作期间参与任何护肤、美妆、个护类竞品活动,包括直播推荐、社交平台提到,甚至私下用还要曝光’。”
“这也不奇怪。”李杰摊手,“哪个品牌愿意自家代言人转头夸对手?”
姜晚晴没回应,继续往后翻。第四页是公关配合义务,要求周逸凡在微博、抖音等平台发不少于六条原创推广内容,每条互动数据不能低于五十万。
“数据还要保底?”她挑眉。
“现在都这样。”李姐叹气,“品牌怕你发了没人看,钱白花。”
姜晚晴点头,但眼神更沉了。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一条加粗标黄的附加条款:
“乙方同意,在合作期内接受品牌方指定团队进行为期三个月的‘公众形象优化管理’,包括言行指导、穿搭建议、社交圈层评估及媒体应对培训。”
姜晚晴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合同,放回桌上。
“这合同有问题。”她说。
周逸凡正要喝水,听到这话停住了:“哪里?”
“不止一处。”姜晚晴捏了捏耳垂,“第一,‘私密沙龙’没说清楚是什么性质,也没写人数和场合限制。第二,竞品规避太宽,连‘私下使用’都要管,等于你家洗手间放什么护肤品都要报备。第三——”她指着最后那条,“‘形象管理’听着像培训,其实是变相监控。什么叫‘社交圈层评估’?谁跟你吃饭都要被查?”
李姐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你想多了吧?”她声音低了些,“这些条款看着严,但很多大牌都这样,不少顶流也签过。”
“可他们背后有公司撑着,有法务一条条谈。”姜晚晴看着她,“你现在是个人签约,没人帮你扛,一旦出事,你自己负责。”
周逸凡拿回合同,快速翻到那几条,眉头也皱了。
“你是说,这不是代言,是坑?”他问。
“我不确定是不是故意的。”姜晚晴摇头,“但这些条款加在一起,等于未来两年,你的言行、社交、消费全被品牌管着。哪天他们想换人,随便找个理由说你形象不符,就能解约,你还赔不了钱。”
屋里安静了几秒。
李姐的手指轻轻敲着桌子。
“……这合同是我同事先看过一遍的。”她终于开口,语气有点干,“她说条款正常,重点在钱和资源。”
“那她漏了问题。”姜晚晴平静地说,“或者,有人根本不想让她发现。”
周逸凡看着合同封面,Lumière的银色logo在灯下闪着光。
“八百万……”他低声说,“听起来多,其实也就那样。”
“钱不是重点。”姜晚晴看着他,“重点是你愿不愿意用自由换这笔钱。”
李姐没说话,把合同拉回来,重新一条条看。
周逸凡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我要是真去那种‘私密沙龙’,明天热搜就是‘周逸凡深夜密会女老板’,配图还是我喝红茶的照片。”
“说不定还会被人P成我在递药。”姜晚晴冷笑。
“那不行。”他摇头,“我好不容易从‘耍大牌’洗成‘真实演员’,不能变成‘贵妇专用男模’。”
李姐抬头看他:“你不签?”
“我没说不签。”他把合同推回去,“但要改。‘私密沙龙’必须写清内容、人数、场合;竞品规避只限公开商业行为;‘形象管理’改成自愿参加的造型咨询。不然——”他耸肩,“我不碰。”
李姐沉默着,手指停在“社交圈层评估”那一行。
姜晚晴没再说话,端起杯子,发现酒早就凉了。
窗外,城市灯光还亮着。远处高楼的LED屏上,正好闪过一条娱乐新闻:【周逸凡获奖后首曝新动向,或将代言国际大牌】。
画面一闪而过,映在玻璃上。
李姐终于开口:“我明天跟品牌方重新谈。”
“嗯。”周逸凡靠回椅背,扯了扯领带,“不过话说回来,他们为啥非要找我?我又不是超模。”
“因为你现在‘有故事’。”姜晚晴看着他,“从‘顶流’到‘真实派’,再到得奖,人设完整,话题不断。品牌要的不是脸,是要一个能讲的故事。”
“所以我是工具人?”他挑眉。
“是案例。”她纠正,“一个能证明‘真实也能赚钱’的案例。”
周逸凡笑了,这次没出声,眼神暗了点。
李姐把合同装回文件袋,动作比刚才慢。
屋里只有空调的声音。
姜晚晴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很短。她想起大学老师说过一句话:合同不是纸,是锁链。签之前,先想想能不能挣开。
她没说出来。
只是轻轻呼了口气,像把什么重东西压了下去。
李姐站起来,拎起包:“我走了,明早九点前给他们反馈。”
“别一个人熬。”姜晚晴提醒,“叫法务一起看。”
“知道。”李姐点头,走到门口又停下,“……谢谢你。”
姜晚晴没抬头,摆了摆手。
门关上了。
两个人坐在原位,谁都没动。
周逸凡忽然说:“你刚才看合同的样子,像极了以前在综艺后台,指着导演骂剪辑造假的时候。”
“那时候我嗓门大。”她笑。
“现在你用脑子了。”他看着她,“但我还是觉得,你捏耳垂的样子,比瞪眼睛可怕。”
她抬眼:“吓到你了?”
“有一点。”他老实说,“尤其是你一句话不说,就把合同合上的时候。”
“那说明问题不小。”她放下空杯子,“八百万买不来自由,但能买一堆麻烦。”
他点头,没再说话。
窗外,城市还在亮着。
桌上的文件袋静静躺着,封口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