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靠在断石上,眼睛闭着,耳朵却没闲着。地底的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密,像是指甲在石头上一点点抠上来。他胸口那块骨头还在跳,节奏稳得不像话,一下一下,跟沈流霜掌心血滴进凹槽的声音对上了拍子。
他睁开眼,没看地底,也没看苏小婉,目光落在沈流霜背上。
她站着,背对着他,左手垂在身侧,血顺着指缝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石碑的凹槽里。暗紫色的光闪了一下,裂缝震了震,又归于死寂。可那股动静没停,还在往上爬。
陆尘动了动手指,撑着地面,一点一点坐直。骨头像灌了铅,肩膀沉得抬不起来,但他还是站了起来。脚底发软,晃了一下,手扶住旁边一块碎石才稳住。
他往前走,脚步慢,但没停。
走到沈流霜身后,停下。离她半步远,能闻到她衣领上沾的土腥味,还有血混着浊气的铁锈味。他抬起手,犹豫了一瞬,还是贴了上去——手掌按在她后背衣衫上,隔着布料,能感觉到她脊骨绷得像弓弦。
“我不能替你流血。”他说,声音哑,“但我能替你扛一会儿。”
沈流霜没回头,也没动。
过了两息,她肩头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像是想甩开,可终究没甩。她只低声道:“这是我的事。”
“你现在倒下,谁来撑?”陆尘没收回手,反而往前压了半寸,掌心发热,开始调动体内那股热流。不是强行催动凶骨,也不是喊“借我一道”,就是慢慢引,像把井水一瓢一瓢舀出来,顺着经络往外送。
那股热劲从他掌心渗出,沿着沈流霜的背脊往下走,钻进她经络,最后汇入石碑凹槽。暗紫色的光猛地一涨,裂缝里的声响顿了顿,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沈流霜浑身一震。
她终于转过头,眼角余光扫向肩后。陆尘的手还贴着,掌心发烫,热流不断。她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只是盯着自己掌心的伤口。血还在流,但流速慢了,凹槽里的光也稳了些。
“……只许一次。”她低声说,像是妥协,又像是警告。
陆尘没应,只点了点头。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压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呼吸比刚才平了些。他没再说话,闭上眼,专心引导体内的热流。凶骨在胸口微微发烫,但没反噬,也没乱窜,像是知道现在不能炸,得稳着。
苏小婉坐在三步外,银针还插在背包外侧的布袋里,七根并排,针尾微微颤。她看着两人,手指捏着其中一根针的尾端,没拔,也没收。她眼神有点空,像是累极了,可手一直没抖。
她慢慢起身,走过去,蹲在沈流霜身边。从药篓里掏出一小包药粉,撒在她掌心伤口周围。血立刻凝住一些,边缘泛起淡淡的青烟。她又撕下一张符纸,黄底红纹,歪歪扭扭画了个“安”字,贴在陆尘后颈。
“别让凶骨抽太狠。”她说,声音轻,像怕惊了什么,“你经络还没好透。”
陆尘嗯了一声,没睁眼。
苏小婉没走,就蹲在那儿,一只手搭在药篓边沿,另一只手虚悬在沈流霜手腕上方,随时准备出手。她盯着石碑的裂缝,耳朵听着地底的动静。刮擦声又响了,比刚才远了些,像是被刚才那一波热流逼退了一截。
她抬头,看了眼陆尘按在沈流霜背上的手。
那只手很脏,指节发白,手背上还有干掉的黑血。可它稳得很,没抖,也没滑。她忽然想起上次他替她挡飞镖,也是这只手,挡完之后还咧嘴笑,说“没事,皮厚”。
她没笑。
她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总算不是一个人硬撑了。”
三人就这么站着。
沈流霜居中,背对着陆尘,左手垂在石碑前,血一滴一滴落进凹槽。陆尘站在她身后,右手贴她后背,掌心发热,热流缓缓外溢。苏小婉蹲在左侧,一手搭药篓,一手虚悬,目光来回扫视两人状态。
没人说话。
呼吸声渐渐合上了节奏。沈流霜吸气时,陆尘也吸;她呼气,他也呼。苏小婉的呼吸慢半拍,但也被带了进去。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碑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块没分开的影子。
地底的刮擦声还在,但频率变了,不再那么急,也不再那么近。暗紫色的光稳定下来,裂缝没再扩大,也没再震动。石碑表面那些蚀骨图腾的纹路,颜色淡了些,像是被什么压住了。
陆尘低头,看了眼自己按在沈流霜背上的手。
掌心发烫,汗湿了一片。他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底有东西松了一下。他想起小时候扫地,扫到一半下雨,他懒得躲,就站在屋檐下看雨。那时候觉得,只要还能站着,就不是最惨的。
现在也一样。
只要还能把手按在这儿,就不是一个人扛。
他没抬头,可余光扫到了苏小婉。她还蹲着,头低着,像是睡着了。可他知道她没睡,因为她手指还在轻轻敲药篓的边沿,一下,一下,跟他的呼吸节奏一样。
他忽然觉得有点饿。
早上那块干饼早就没了,口袋里只剩点渣。他没动,也没说。这种时候,说饿太蠢了。
沈流霜忽然动了动肩。
不是躲他,是稍微往后靠了半寸。她没说话,可那个动作很明显——她没推开他,反而接住了他掌心的力道。
陆尘没多想,只把手压得更实了些。
热流继续往外送,速度没变,但量多了点。凶骨在胸口发烫,但没烧,也没疼,就是胀,像吃饱了打嗝的那种胀。他忍着,没撤手。
苏小婉抬头,看了眼石碑。
裂缝里的暗紫色光又闪了一下,这次没震,只是轻轻一荡,像是水面被风吹了一下。她盯着看了两息,确认没异样,才慢慢收回视线。
她伸手,把插在背包外的银针一根根拔下来,收进针筒。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响。收完最后一根,她把针筒塞回腰间,又摸了摸贴在陆尘后颈的那张符纸。
符纸还在,红纹没褪。
她松了口气,重新蹲下,手搭回药篓边沿。
三人依旧站着。
呼吸一致,影子重叠,掌心相贴,血滴入槽。
地底的刮擦声又响了,这次更远,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来。暗紫色的光没再闪,只是静静亮着,像一盏将熄未熄的灯。
陆尘的手还在发烫。
他没动,也没说话。
只是觉得,这一下,好像没那么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