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夜的手指还搭在剑柄上,血顺着虎口往下滴,砸在脚边的碎石上,洇出一小片暗红。他站着,背对着倒塌的旗杆,胸口一起一伏,呼吸粗重得像拉风箱。素问真人悬在半空,拂尘低垂,白袍沾了灰,眼神冷得能刮下一层霜。
两人谁都没动。
刚才那一拳,不是为了伤她,是为了打断她的势。可他也清楚,自己撑不了太久。灵力几乎耗尽,旧伤崩裂,每一口呼吸都扯着肋骨发疼。他知道,下一击不会是试探。
就在他准备再往前踏一步的时候,眼角忽然扫到左侧林子边缘有动静。
两道小小的身影从断墙后冲了出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穿着粗布短袄,脸色发白,额前的碎发被汗黏在眉角。她一只手拉着个五岁左右的男孩,男孩光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小脸上全是灰,可眼睛瞪得滚圆,拳头攥得死紧。
是小暖和小安。
“爹!”小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穿透了风。
苏夜心头猛地一沉。他想吼他们回去,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知道拦不住。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素问真人也看见了。她眉头一皱,眼神里掠过一丝轻蔑。“这就是你护的东西?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崽子,也敢上战场?”
话音未落,她拂尘一扬,一道青芒直射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残影。
苏夜想冲,可身子刚动,就听见一声闷响。
小安站在前面,双臂交叉挡在胸前,整个人被轰得倒退七步,鞋底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他嘴角溢出血丝,右臂红肿起来,可没倒。
“姐——”他咬牙喊。
小暖已经闭上眼,双手合十贴在心口。她不是在念咒,而是在“听”。先天道胎让她能感知法则波动,就像耳朵能听见风声一样清晰。
她猛地睁眼:“爹!左边三尺,低头!”
苏夜几乎是本能地俯身。又一道青芒擦着他头顶飞过,炸在身后的断墙上,砖石四溅。
小暖喘了口气,额角全是汗。她才刚开始练功,这种强度的预判对她来说太吃力。但她没退,反而往前挪了半步,站到了苏夜左侧。
小安抹了把嘴,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也站到了右边。
三人成三角,面对面站着。
素问真人盯着他们,眼神变了。不是惊讶,而是不耐烦。“你们真以为,站在一起就能改变什么?修为差距摆在那儿,再多勇气也是笑话。”
她说完,拂尘连挥。
三道青芒呈品字形飞出,封住前后左右所有闪避路线。
苏夜知道这一击躲不开。他想把两个孩子推开,可手刚抬起来,就见小暖双手往前一推,掌心泛起一层微弱的星辉。
“星障!”
那是《星辰诀》里最基础的防御术法,酒道人随便教的,连入门都算不上。可此刻,那层薄得像纸一样的光膜硬是撑了一瞬。
咔。
光膜碎了。
可就是这一瞬,够了。
苏夜借着那点时间往后跃出两步,踩中一块刻着符纹的石板。脚下微沉,机关触发,地面塌陷三尺,烟尘扬起。
素问真人被烟雾遮了视线,身形一顿。
小安趁机怒吼一声,双拳狠狠砸向地面。
轰!
荒古圣体初显威能,肉身泛起青铜色光泽,地面震出蛛网般的裂纹。气浪冲天而起,直接扰了素问真人踏空的平衡。她身子一晃,不得不落地调整。
苏夜抓住机会,迅速后撤,退到广场西北角一处残破的阵枢旁。那里埋着“逆灵涡旋阵”的最后一段节点,还能用一次。
他蹲下,手掌贴地,把体内残存的灵力压进地脉。
没有光,没有响,只有脚下土地传来极轻的一震。
远处几块石板翘起,缝隙里冒出硫磺味的热气。
素问真人稳住身形,白袍下摆沾了土。她抬头看向苏夜,眼神终于有了波动。不是怕,是惊。
这三个家伙……居然能在她手下活这么久?
她拂尘一抖,正要再攻,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喝:“左前方七步,第三块裂砖!”
是小暖。
她站在烟尘边缘,手指指向地面某处。那里有一块不起眼的青砖,裂缝走向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苏夜立刻明白她在说什么。
那是阵眼。
他来不及细想,翻身扑过去,一拳砸向那块砖。
砖碎,下面露出一枚铜钉。
他掌心贴上去,灵力注入。
嗡——
地下传来低鸣,四周灵气突然倒卷,往阵枢方向沉去。空气变得稀薄,连呼吸都费力。
素问真人只觉得脚下一股吸力猛然拽来,膝盖一弯,单膝触地。
她立刻运功稳住,重新站起,脸色阴沉。
“你们……”她盯着小暖,“一个十二岁的丫头,怎么看得见阵眼?”
小暖没说话,只是喘着气,手还在抖。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看出来的,就是“感觉”那里不对。先天道胎对法则太过敏感,哪怕是一丝错乱都能察觉。
苏夜靠在断墙边,胸口剧烈起伏。他看了眼女儿,又看了眼儿子。
小安嘴角还流着血,可腰杆挺得笔直。小暖脸色发白,可眼神没退。
他忽然笑了下。
不是因为赢了,是因为他们来了。
素问真人抬起拂尘,青气再次在周身流转。这次更凝实,也更沉。她在蓄力,准备真正的一击。
苏夜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有侥幸。
他伸手,把两个孩子往身后拉了拉。
小暖没动。
“爹,我能行。”她说,声音不大,但很稳。
小安也往前一站:“我也能打。”
苏夜看着他们,没再说什么。他只是把手伸向剑柄,确认它还在。剑是凡铁,没开锋,也不值钱。可现在握在手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素问真人动了。
拂尘挥出,一道青色光刃横扫而来,比之前更大,更厚,边缘带着锯齿状波纹。它不是直线斩下,而是呈弧线横扫,覆盖范围更广,速度更快。
苏夜不退。
他迎着光刃冲上去,脚下踏出一个个深坑。在即将被斩中的瞬间,身体猛然拧转,几乎是贴着光刃边缘滚过。灼热的气劲擦过胸膛,衣服烧焦,皮肤烫出一条红痕。
他滚到她左侧死角,猛地跃起。
剑不出,拳出。
一记直拳砸向她面门。
她抬臂格挡,手腕和他拳头相撞,发出“咔”的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护腕玉镯裂了条缝。
她瞳孔一缩。
这个人,居然敢用肉身和她硬碰?
他落地,单膝跪地,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手指滴下。但他笑了。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她的底线。
她忌惮这种打法。她习惯的是远程压制,是规则碾压,而不是面对面的搏命。她不怕死人,怕的是不可预测。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
剑还挂在腰上,没断。地上那圈血迹扩大了些,形状更乱了。他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倒塌的旗杆,面对着半空中的素问。
小暖站在他左后方,双手微微发抖,指尖还残留着星辉的痕迹。她一直在观察,寻找下一个破绽。
小安守在右边,右臂肿得发亮,可拳头始终没松。他盯着素问真人,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小兽。
风没停,也没起。
只是静。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了这边一眼,忽然展翅飞走。
素问真人悬在空中,拂尘低垂,呼吸比最初急促了一线。白袍下摆被风吹动,露出一角绣着太虚二字的暗纹。
没人说话。
苏夜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在剑柄上。他松开,甩了甩,重新握紧。
铜皮铁骨还在运转,体内的气血像烧红的铁水,在经脉里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在积蓄。
他不想赢。
至少现在不想。他只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着接下她真正的一击。
小暖悄悄靠近父亲,低声说:“爹,她左袖抖了三次,膻中穴有滞。”
苏夜点头。
他知道。
小安也抬起头,小声说:“下次我还能扛一下。”
苏夜看了他一眼,嗯了声。
三人站着,没动。
素问真人盯着他们,眼神冷,却没有再出手。
她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是单方面的碾压了。
这个人,已经能在她的攻势下站住了。
而且,他还想打下去。
更重要的是——他不是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