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青线自天穹垂落,像刀锋划破布帛,无声无息地切进荒城上空的云层。空气猛地一沉,苏夜脚下的城砖发出细微的碎裂声,蛛网般的裂纹从他双足之间向外蔓延。
他没动。
手还按在铁剑上,指节发白。刚才那股压下来的势比预想中更狠,不是试探,是直接碾过来的力道。他的膝盖陷进了地里三寸,小腿肌肉绷得像要炸开,骨头缝里都渗着麻。
拂尘来了。
没有风声,没有影子,只有一缕青丝般的劲气贴着地面扫来,擦过城墙根的石条时,石头“啪”地炸成粉末。那劲气不散,直奔他胸口。
他吐气,肩头下沉,铜皮铁骨瞬间催到极致。皮肤泛起一层暗沉的青铜色,像是旧铜器被火烤过后浮出的锈光。劲气撞上来,震得他喉头一甜,但人没退。
反而是借这股震力,右脚猛地蹬地。
凡铁剑出鞘半尺,没有拔到底,就那么斜撩出去。剑身灌满了灵力,密度高得让空气发出刺耳的撕裂声。一道凝实的剑罡劈向空中,速度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
素问真人第一次抬了手。
她站在离地三步的空中,拂尘垂在身侧,白袍无风自动。那一剑罡斩到她面前时,她只是抬起袖口轻轻一挡。布料和剑罡碰在一起,发出“铛”的一声,像是金属相击。
她后退了半步。
不是被震退,是脚步微移。可这半步就是破绽——她本该立定不动,以势压人。现在却动了,说明那一剑的力道超出了她的估算。
苏夜落地,剑回鞘内。
肩膀上的皮破了,血顺着锁骨往下流,滴在城砖上,烫出一个小坑。他没去擦,眼睛一直盯着对方的手腕。刚才那一挡,她袖口抖了一下,指尖有极短的一瞬抽搐。
不是伤,是灵力运转时的滞涩。
她在适应这个世界的压制。金仙境跌到真仙境,规则变了,身体还没完全调顺。
他知道机会只有这一瞬。
脚掌在地上一搓,整个人贴地冲出。不是直线,是《荒古经》里的低重心滑步,膝盖几乎擦着地面,身形压得极低。每一步蹬地都带着爆发力,速度快得拖出残影。
素问拂尘再扬。
七道锁链虚影从空气中浮现,像是由破碎的天地规则拼凑而成,每一根都缠绕着青色符文。它们不是实体,却带着真实的禁锢之力,朝他四肢和脖颈缠来。
苏夜耳朵动了动。
不是靠眼睛看,是听空气流动的变化。锁链生成时会扰动周围的气流,形成微弱的涡旋。他早就在等这个声音。
左脚猛踩地面,身体向右横移,躲开第一道;腰腹发力拧身,第二道贴着肋下掠过;第三道来得快,他干脆趴下,脊背紧贴地面滑行而过。
第四、第五道同时袭来,他不再闪,双手撑地,双腿猛然踢出。两道腿影交错扫过,正好撞在锁链交汇点上。那里是符文连接最弱的位置,被他一脚踹散。
第六道缠住他右臂,刚要收紧,他体内《荒古经》功法猛地一转,气血逆行冲向肩井穴。整条手臂瞬间胀大一圈,筋肉鼓起如绳索绞紧,硬生生将锁链撑断。
第七道落空。
就在那一刹那,他腾身跃起,近身扑向素问。
肩头狠狠撞向她肘关节内侧。那里是拂尘发力的关键支点,一旦受挫,整条手臂都会失衡。他算准了角度,用尽全身力气撞上去。
“砰!”
闷响传来。素问的确偏了半寸,拂尘挥空。她眼神冷了下来,左手迅速探出,掌心拍向他胸口。
他不接,反而借着撞击的反作用力旋转身体,左腿横扫而出,脚跟直奔她支撑腿的膝弯。
她终于退了一步。
不是败,是避。可这一退,意味着她的攻势被打断了节奏。她站在半空,拂尘垂落,呼吸比刚才快了一线。
苏夜站稳,喘了口气。
血从肩背流到腰际,湿透了半边衣裳。伤口不深,但疼得清醒。他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抽搐,那是《荒古经》在自动修复损伤。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肺里烧着火,可脑子越来越亮。
她不是无敌的。
刚才那一撞,他清楚地感觉到她手臂有瞬间的僵硬。不是招式问题,是身体对这个境界的适应还没完成。她被压制得太突然,灵力运行路线和凡尘天的法则不完全契合,导致某些动作会出现微小的迟滞。
他握紧剑柄。
剑还是凡铁,没开锋,也不值钱。可现在握在手里,比任何时候都踏实。
素问抬手,拂尘横挥。
这一次不再是试探。青色光刃凝聚成形,长三丈,宽半尺,边缘割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它不是飞出去的,是像刀劈一样直接斩下来,轨迹笔直,速度极快。
苏夜没动。
直到光刃离头顶只剩三尺,他才猛地侧身翻滚。
光刃擦过他的右肩,衣服瞬间裂开,皮肤被锋锐的气劲划破,血花飞溅。伤口浅,但长,从肩胛一直拉到后腰。痛感炸开的瞬间,他脑子里反而一片清明。
他在翻滚中抬头。
看见她收招时袖口又是一颤,左手无意识地往回缩了半寸。不是怕他反击,是那一斩耗神太大,灵力衔接不上。
她也会累。
念头一起,胸口那股憋着的气突然松了。呼吸变得平稳,手脚也不再发沉。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那道坎——不怕她了。
他站起身,剑未出鞘。
脚下的血迹印出一个歪斜的圆,是他刚才翻滚时留下的。城中央的广场已经被打烂了,石板翻起,土坑遍布,远处一根旗杆倒在地上,旗面沾满灰尘。
两人之间的距离没变,还是十步。
素问站在半空,拂尘微垂,眼神第一次有了波动。她原本以为一招就能废了他,最多三招拿下。可现在,第八个回合了,对方不仅没倒,战意还在涨。
她开口了,声音像冰片刮过石面:“你修的是什么功?”
苏夜没答。
他只是把剑从鞘里抽出来一点,又推进去。金属和木头摩擦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你不该来。”他说。
她冷笑:“我不来,你们就会继续挖那个门后的秘密?让那种东西流落到凡人手里?”
“那是我们的事。”
“不是。”她摇头,“凡人不该碰秘境,不该得传承,更不该妄想对抗仙门。你今天挡我,明天就会有人挡整个太虚。规矩不能坏。”
“规矩?”他笑了下,嘴角扯到伤口,有点疼,“你说的规矩,是谁定的?”
她不答。
拂尘再次抬起,这次没有急着出手。青气在她周身流转,比之前更凝实,也更沉。她在蓄力,准备下一击。
苏夜知道那不会是试探。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掌心全是汗,混着血,黏在剑柄上。他松开,甩了甩,重新握紧。
铜皮铁骨还在运转,体内的气血像烧红的铁水,在经脉里奔涌。每一次心跳都带着力量,每一次呼吸都在积蓄。
他不想赢。
至少现在不想。他只想试试,自己能不能站着接下她真正的一击。
风没停,也没起。
只是静。死一般的静。
远处一只乌鸦落在断墙上,歪头看着这边,忽然展翅飞走。
素问动了。
拂尘挥出,青色光刃再现,比刚才更大,更厚,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波纹。它不是直线斩下,而是呈弧线横扫,覆盖范围更广,速度更快。
苏夜不退。
他迎着光刃冲上去,脚下踏出一个个深坑。在即将被斩中的瞬间,身体猛然拧转,几乎是贴着光刃边缘滚过。灼热的气劲擦过胸膛,衣服烧焦,皮肤烫出一条红痕。
他滚到她左侧死角,猛地跃起。
剑不出,拳出。
一记直拳砸向她面门。
她抬臂格挡,手腕和他拳头相撞,发出“咔”的一声。不是骨头断了,是护腕玉镯裂了条缝。
她瞳孔一缩。
这个人,居然敢用肉身和她硬碰?
他落地,单膝跪地,右手虎口崩裂,血顺着手指滴下。但他笑了。
他知道,自己摸到了她的底线。
她忌惮这种打法。她习惯的是远程压制,是规则碾压,而不是面对面的搏命。她不怕死人,怕的是不可预测。
他站起身,抹了把脸上的血。
剑还挂在腰上,没断。地上那圈血迹扩大了些,形状更乱了。他站在广场中央,背对着倒塌的旗杆,面对着半空中的素问。
她悬在那里,拂尘低垂,呼吸比最初急促了一线。白袍下摆被风吹动,露出一角绣着太虚二字的暗纹。
没人说话。
远处城墙上,一个战士悄悄抬起头,看了一眼战场中心,又迅速缩回去。
苏夜把手伸向剑柄。
不是要拔,是确认它还在。
素问盯着他,眼神冷,却没有再出手。
她知道,接下来不会再是单方面的碾压了。
这个人,已经能在她的攻势下站住了。
而且,他还想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