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和周晚并排走出了面馆的门,门上的铃铛响了,然后安静了。阳光照在门口的台阶上,比他们进去的时候高了一些,影子在各自脚底下缩成一小团暗色的轮廓,紧贴着鞋面,像是终于不再向外延伸了一样。林苟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陪我去个地方。”周晚没有问他去哪。她走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和之前几次一样,不远不近。
他带她回到了那条走廊。那扇门还在原来的位置,锁换了,漆面的颜色没变。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新的,刚配的——还没有产生任何划痕。插进去的时候是顺的,转了一下,开了。他把门推开,屋里的霉味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旧纸、灰尘和长时间不通风的气味。他站在门口没有先进去。房间里空荡荡的。
床的位置空了,之前那张床的木架在地板上留下的压痕还在,但床本身已经搬走了。桌子的位置也空了,桌面上的划痕还在,在光线里能看清几条平行的、深浅不一的痕迹。那面小镜子没有挂在墙上,墙上没有留下挂钩,连一颗钉子都没有,像是那里从来就没有挂过任何东西。整个房间清空了,像是一个从未被人住过的地方——唯一的印记只有地板上的压痕和墙上细微的磨损。
周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她的手扶着门框的边缘,目光从他身上移到房间内部,然后又移回他身上。“为什么要回来?”她问。
林苟走进去了。他的脚步落在空房间的地板上,声音比平时走路时重一些,因为地板的声音在这里更容易被听到。他走到那面曾经挂过镜子的墙前面,停住了。墙面是白的,但上面有一行字。圆珠笔写的,字迹他的,和信封上“给下一个我”的字迹一样。那行字并不大,写的位置大约在他胸前的高度,微微偏左,像是写的时候是侧着身的。“你赢了。但别忘了——明天的你,还是你吗?”
他站在那行字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从第一个字看到最后一个字,然后又重新看了一遍。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右手拇指,轻轻按在“别忘了”三个字上。他的拇指沿着笔画的边缘压过去,圆珠笔的油墨已经干了很久了,擦不掉,但他来回擦了三遍,油墨被摩擦出了一些细小的痕迹,虽然没有彻底消失,但笔画的清晰度下降了,“别忘了”三个字看起来比旁边的字更浅了一些。他把手放下来了。
“走吧。”他转头对周晚说,“去吃面。”
周晚转身先往外走了。她的脚步不快,鞋底落在走廊的地砖上,声音很轻。林苟跟在她后面。走廊不长,一共有十步——他数了。第一二三步经过的地方,光线是从走廊顶部的灯管来的,均匀,没有影子。第四五六步的地方,光线开始从走廊尽头的门外面透进来,拉出一道倾斜的亮带,落在他的肩膀前面。第七八九步的时候,光已经落在他的脚前了。第十步,他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跨过了门槛。没有人知道他是左脚先迈出去的,还是右脚。他的两只脚在那道门槛前后交替了一下,谁先谁后,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跨出去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两只鞋。鞋面是黑色的,鞋带已经有些松了。他没有把它蹲下来重新系,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确认它们还在。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周晚在前面等着他,没有催,只是站着,看着他走出那扇门,走到她的身边。阳光从走廊尽头的方向照进来,两个人的影子在身后的地面上拉成了两道平行的长条。他没有回头看身后那间空房间,也没有回头看那面墙上那行被他擦过的字。他走到周晚旁边的时候,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又恢复到了不远不近的程度。
他走过了那扇门。他走过了那条走廊。他的脚在地面上交替着落下去又抬起来,没有计算,没有推演,没有反着来,他只是走着。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