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又坐回了老周面馆里。
桌面上摆着两只白瓷碗,碗沿有一圈淡青色的边,和上一次一样。老板娘端面过来的时候把碗放得很轻,汤没有晃出来,油花在碗中央聚拢成一小片圆形的亮面。林苟低头看着自己面前那碗面。他没有急着动筷子,先看了一眼汤面上的油花,油花是金黄色的,被葱花和辣椒碎围在中间,在白色的汤面上缓缓漂动。他的手指握着筷子但没有夹,只是让它们搁在手指之间。
周晚坐在他对面,也在等着。她的筷子平放在碗沿上,没有动。她的视线看着林苟,没有催他。林苟夹起了一筷子面,但没有立刻往嘴里送。他举着筷子,面悬在碗和嘴之间大约一掌高的位置,热气升上来,在他下巴附近绕了一圈散开了。他看着那筷子面,然后开口了。
“如果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他说,“我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做过什么,不知道你——”他的目光从面移到她的脸上,“——那我还是我吗?”
他问完这个问题之后没有把面送进嘴里,他的手还维持着举筷的姿势。
周晚没有想。她没有低头看桌面,没有喝一口水,没有看向窗外。她把自己面前那碗面往前推了半寸,然后看着林苟的脸,说了一句话:“你刚才选了一碗面,没有用那个东西。”
林苟的筷子在空中停着,没有放下,没有收回。
“你没看结果,没有反着来,没有等谁告诉你哪个好哪个坏,”周晚继续说,“你就是想吃这碗面,然后你来了。这就是你。”她说完之后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面,吹了吹,但没有立刻吃。她举着那根面,等他先动。
林苟把面送进嘴里了。他嚼的时候,嘴角微微往右上方偏了一点,然后又偏了一点,然后他的整张嘴都在往上的方向移动,嘴角的弧度扩大,眼睛眯了一下,然后又睁开了。那个笑从嘴角延伸到颧骨,再从颧骨延伸到眼睛四周。不是模拟器推演里的那种笑——那种笑他也见过,太整齐了,整齐到不像是一个真实的人做出来的。这一次他的笑不对称,幅度不一,而且持续的时间不长,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那是他自己的。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在桌子底下。鞋头对着桌脚的方向,左脚并着右脚,两个鞋带的绕法一致。他还是想不起来今天出门的时候先迈了哪只,但他的目光只在脚上停了一秒就移开了,像是他注意到了一样东西,确认它还在,就不需要再看了。
周晚用筷子敲了一下他的碗沿。筷子落在白瓷碗边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短促的响声。“快吃,”她说,“面要坨了。”林苟低下头,夹了一大筷子面,弯着腰,凑近碗口,把一大口面送进嘴里。他嚼的时候,窗外的阳光从玻璃上斜着照进来,在他的碗边留了一道暖色的亮光,光线的边缘刚好落在碗沿的淡青色釉面上。那道光又往前延伸了一段,落在周晚握着筷子的手指上,在她的指节上留下一个小块明亮的三角形。
林苟没有抬头,但他咽下了那口面。窗外的风从玻璃外面经过了,窗帘在门边晃了一下。老板娘在后厨用漏勺捞东西的声音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桌面上的面汤已经开始降温了,但碗边那道阳光还没有移走。林苟夹了第二口面,没有停顿。
周晚也开始吃了。她把面送进嘴里的时候,她的嘴角也带着一个很小的弧度,那种弧度不像是一个完整的笑,更像是她自己也没有完全察觉的、正在往外冒的平静。她咽下去了,然后又夹了第二口。桌面上没有别的声音,只有筷子碰碗沿和嚼面的声响。阳光还在桌面上,还在碗边,还在她手指的位置。林苟吃了几口之后动作慢下来,他没有再抬头看向窗外,没有看自己的脚,也没有数自己现在做的每一个选择是否经过计算。他只是吃完了那碗面,把筷子平行地搁回碗沿上。周晚也把筷子放下了。他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桌面上没有需要被填补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