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从手里抬起头来。他的眼睛是红的——眼白的位置有一层浅淡的血丝,沿着虹膜的边缘分布着。他的手指还搁在桌面上,没有完全收回去。周晚的手还覆在他的手背上。她没有收回手,也没有把手拿开。他就保持着那个姿势,开口了。
“我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他说。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稳一些。周晚没有打断他。她坐在对面,安静地听着。
“它能预判我每个决定的结果,”林苟说,“我只要反着来就能赢。”他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要把接下来的话全部说完。然后他说了。“我从校对做到了主编,工资翻了十倍。”他停顿了一下,“但每一次反着来,它都在改我的时间线。”他把手从桌面上拿开了一点,又放回去。“我的记忆不是忘了,是被重写了。”他声音低了很多,像是他正在把一句话里最不想说出口的部分剥出来。“你不是我女朋友了。”他说,“你是那个被我删掉了时间线的人。”
桌面上安静了一会儿。周晚的手指还压在他的手背上,没有移动,没有松开,也没有握紧。
“那你还记得你最爱什么吗?”她问。
林苟想了想。他的脑子里没有画面,没有声音,没有预判,没有分屏,没有任何东西在运行——只是一片空旷的、安静的空白。没有模拟器在提示他什么,没有推演在运行什么。只有他自己的想法,缓慢地、不熟练地浮上来。“不记得了。”他说,“但我现在想吃那碗面。”
周晚没有点头。她站起来,林苟跟着她站起来。周晚先走到门口,推开了门。铃铛响了,声响短促地划过午后的空气,又落回原位。林苟跟在后面走了出去。
他跨出门口的时候没有想模拟器,没有想时间线,没有想周晚,没有想自己刚说的话里哪一句可能说错了、哪一句可能没说对。他甚至没有想自己要先迈哪只脚。他的脚自己选了一个方向,没有经过任何计算,没有任何犹豫。
他走了一步,然后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鞋并排站在地面上,脚尖朝前。他站了一会儿,想了一会儿。他回忆不起来刚才迈出的一步是哪只脚先动的——但他想了大约两秒之后,他的嘴角往上动了一下。然后他的嘴角弯得更多了。那是一个笑,幅度不大,持续的时间不长,但他知道那一步是他自己选的。没有模拟器,没有反向,没有推演,没有计算结果。就是一步。他往前走了一步,跟上周晚的距离。
她正在前面等他。她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他走了两步之后跟上了她,两个人并排走着。他没有回头看向身后那家面馆的方向,也没有停下来看第二次自己的脚。他只是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