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低头看着那碗面。
碗里的汤已经下去了一截，面条也少了大半，他手里的筷子停在碗沿上方，没有放下，也没有再夹。他的鼻尖微微发酸，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鼻腔深处升上来，很短，很轻，他还没来得及辨认那是什么，一滴温热的液体就从他左眼角滑了下来。他低头看着那滴液体落进碗里，在汤面上点开一圈涟漪，然后被油光吞没了。
第二滴落下来的时候他抬手擦了一下。手指从颧骨上划过去，指腹压过眼下的皮肤，把还没来得及落下的液体截住了。但第三滴来得比他擦的速度更快，第四滴也在路上了。他用左手擦了一下，又用右手擦了一下，但他擦不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他甚至不觉得自己在伤心，鼻子发酸的感觉在身体里并没有对应任何完整的情绪，只是某种长期处于非正常状态的东西终于到了一个无法继续维持的位置。他把脸侧向窗户的方向，看向窗外，但窗玻璃上没有他看得清的影像。
老板娘从后厨门口探头看了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缩回去了，没有走过来。
面板亮了。它在意识中央亮起，但这一次跟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它的亮度是渐进的，边缘先亮起来，然后整个面板才出现在他的意识里。面板上浮出了一行字：“检测到强烈情感波动。是否推演‘如果和周晚重新开始’？”面板在他面前一分为二。左边是他和周晚重新在一起了——一起过生日，他手里举着一个插了蜡烛的蛋糕，她笑着在吹蜡烛；搬家，两个人搬着一只纸箱走进新的房间，空荡荡的客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的腿搭在他的膝盖上。右边是三年后的同一组画面——同一个客厅，同一张沙发，但两个人坐的位置隔了很远的距离；争吵，他的声音和她的声音叠在一起，他听不清内容，只能看清口型；走廊，她拎着一只包，往门口的方向走去，背对着他。左边和右边同时播放着，他看见两个版本的自己在同一个空间里重复着同一个顺序。
他闭上了眼。他没有看左边的笑脸，也没有看右边的背影。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他自己的胸腔里进出。他听见周晚的呼吸声，从桌子对面传来的，他听见厨房里的锅铲碰铁锅的声音，短促的，有节奏的。他张开了嘴，说了一个字：“不。”声音不大，像是在跟一个站在他面前的人说话，但他的语气里没有犹豫。
面板顿住了。它没有消失，但它的内容停了一拍——左边和右边的画面同时碎裂成一片细小的、无法辨认的碎片，像一张被撕开的照片，然后那些碎片消失了。面板重新恢复成一个单一的面板，上面浮出两个字：“你说什么？”
林苟的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他说：“不。”
模拟器沉默了很久。它没有消失，但它的亮度降低了，在沉默中持续了大约几秒，然后浮出了最后一行字：“你第一次拒绝我。”面板没有消失，但它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像一盏灯被人慢慢地、一节一节地调低了亮度，最后停留在一种非常微弱的状态，像是还在，但已经不起作用了。面板在那个暗光状态中悬着，不再亮，也不再闪烁。
林苟把脸埋进了双手里。他的手盖住了他的眼睛、他的眉毛、他的额头。他的肩膀在抖，幅度不大，是一下接一下的轻微的抽动。周晚的手隔着桌面伸了过来。她的手指轻轻搁在他的手背上，没有握紧，也没有移动，只是贴在那里。
她什么也没有说。林苟的脸还埋在手掌里，但他的手没有移开，也没有把她的手推开。他坐在那里，脸埋在手里，周晚的手放在他的手背上，桌面上那碗面已经凉了。厨房里的锅铲声还在响，店门上的铃铛没有响。他闭上了眼，脸还埋在手里，感觉到周晚的手指的温度正通过他的手背传递到他的指节上，传递到他的掌心。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受。他只知道他没有推开她，她也没有收回手。他没有再看那个面板，它暗下去了，但他知道它还在，只是暗了。他看着自己握着周晚手的位置——他的左手手背贴着她的右手手掌，他没有松手，她也没有松手。
铃铛又响了一次，门口有新的客人进来了，但没有人看向他们。周晚还坐在对面，她的手还在他手背上，她没有拿开，她的手指很轻地搭在他的手背边缘，没有压下去。他低着头，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厨房里的锅铲声还在继续，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点，有人在他面前的桌子上放了一杯水，他不知道那杯水是谁放的。他睁开眼睛，视线从自己的手背上方穿过桌面上的空隙，落在周晚的脸上。她的目光也落在他的脸上。她正在看他，但她没有开口问他任何问题。他张了一下嘴，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说出来，他又闭上了。她也没催他开口。她只是坐在那里，手搁在他的手背上，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