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站起来：“走。”
林苟跟着她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顶了一下桌沿，桌子微微晃了一下，杯碟碰撞发出一声很轻的响。他从卡座里侧走出来的时候，侧身经过她的椅子边缘。她已经在门口站好了，推开门，铃铛响了一声。他跟着她走出去。
咖啡店外面的光比里面亮了一个色号。周晚走在前面，步伐比平时稍快一点。林苟跟在她侧后方，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她走在前面大约两步的地方，他的视线落在她右肩外侧的位置，她走动的时候肩胛骨的轮廓在浅色外套下面微微动着。路口的红绿灯正在倒数——还有九秒。周晚放慢了脚步，停下来等着。林苟在她身后也停下来。红灯变绿的瞬间，她迈了一步跨到斑马线上，他也迈了一步跟了上去。他没有注意到自己先迈了哪只脚，他的注意力在那个红绿灯上，没有在自己的脚上。
中山路拐角。招牌是红色的，红底白字，边角有一层浅浅的油烟积垢，是这附近开了很多年的店才会留下的那种痕迹。门是老式的玻璃推门，门框上的铃铛不是新配的，边缘已经褪色了。周晚推开门，铃铛响了——声音比普通的铃铛稍微闷一些，是那种被用过太多次之后音色产生微小变化的铃铛。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漏勺，湿的，还在滴水。“哟！周小姐！好久不见——”她擦了一把手，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她看见了周晚，然后她的目光从周晚的肩膀上方往后面移了一下，落在了林苟身上。她停了两秒，没有立刻说话。然后她笑了，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没认错之后，才允许那个笑舒展开。“小林！你终于来了！这一年多你都跑哪去了？”她上下扫了他一眼，又说，“还是老样子。”
林苟站在门口附近，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这一年多自己去了哪里。面端上来了，一个大碗，红汤，葱花漂在面上。他低头看着那碗面，碗沿是粗瓷的，白色的釉面有一圈淡青色的边，汤的热气升起来，带着辣椒和葱的香味，扑在他的下巴上。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吹了两下，然后送进嘴里。
第一口。
他的舌头碰到面条的那一瞬间，咀嚼的动作在他口中启动了——一种来自肌肉记忆的、不经思考的序列。他嚼了第一下，第二下，第三下。然后他停住了。不是动作的中断，是动作正在进行中，但某些另外的东西在口腔和食道之外的地方开始启动了。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那把锁的位置在胸骨的偏左上方某个地方，他平时不碰那里。他嚼了第一口，然后咽了下去，整个过程中，舌根传来了一阵模糊的、不清晰的、无法用语言定位的感觉，他吃了，咽了，某种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在舌根往上的某个位置醒过来了。
“我以前经常来吗？”他抬头问老板娘。老板娘正拿着抹布在擦隔壁桌，头也没抬。“每周至少三次，”她说，“带了两年女朋友来。”她用抹布指了指周晚的方向，“你忘了？”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很轻，不像是提问，更像是一句她已经知道答案的确认。
林苟转头看周晚。他的嘴里还含着第二口面，还没有咽下去。他的咀嚼停了，嘴角还维持着含住食物的形状，他看着她。他说：“我们在一起两年？”周晚没有别开脸。她看着他，没有迟疑，没有犹豫，没有移开目光。她看着他，点了点头。
林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了。他没有说话。他重新低下头，看向那碗面。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油光里映出他自己的倒影——模糊的，被葱花和辣椒碎夹在中间，看不清楚五官的轮廓，但能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形坐在那里。他低头看着汤面里那个倒影看了很长时间，没有抬头。周晚坐在对面，也没有催他。她拿起筷子，从自己碗里夹了一根面，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地吃了。她吃得很安静，没有发出声音。
铃铛又响了一次——有新的客人推门进来了，但林苟没有回头。他还在看那碗面汤上自己的倒影。那碗面的热气还在往上升，每一缕热气在升起的过程中都会短暂地模糊掉那个倒影，然后又重新清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