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长椅上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他用鞋底在地面上踩了几下，让脚掌恢复知觉，然后开始绕着公园走圈。步子不快，每一步落地的时候他的目光都在自己的手指上扫过——他开始数。一、二、三、四、五。左手五个。六、七、八、九、十。右手五个。他停下来，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个。他把手指摊开又合拢，摊开又合拢，然后用指尖摸了摸自己的脸——额头、鼻梁、下巴、耳朵。都还在。轮廓和触感和他记忆里的一样。
他走出公园，拐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便利店的灯是白色的，从玻璃门里透出来，照亮了门口一小块地面。他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他径直走到冰柜前面，拉开玻璃门，从里面拿了三罐黑咖啡。罐体是凉的，握在手心的时候指尖的触感很清晰。他走到收银台前把三罐咖啡放在台面上，店员扫了一眼，扫码，他付了钱。
他在靠窗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窗玻璃外面能看见街道对面那排还没有亮灯的商铺招牌，天色正在从深蓝变成灰蓝。他把三罐咖啡一罐一罐地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在桌面上排成一排。罐体的排列方向一致，标签朝外，间距大约两指。他坐在高脚凳上，手指停在桌面边缘，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不睡了。只要不睡，就不会忘。”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声音不大。他把第一罐打开了，拉环拉开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响。
晚上十一点，他喝了第一罐。咖啡是凉的，他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抿，罐体在手里的时候温差通过掌心传过来。
凌晨一点半，他喝了第二罐。第二罐比第一罐喝得快一些，他不再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了，仰头喝了几口，然后把罐子放回桌面上，罐底碰到桌面的时候发出轻微的一声。
凌晨三点四十分，他的眼皮开始发沉。每次眨眼的时候眼皮合拢的时间都比上一次长了一点——原来大约零点几秒，后来延长到一秒，两秒，甚至接近三秒。他睁开眼的时候视野里有时会有一瞬间的模糊，在清晰重新回来之前他需要眨两到三次眼才能重新看清桌面上的字。他伸手打开了第三罐。拉环的声音比前两罐听起来远了一些，像是隔了一层东西。他灌了一大口，咖啡液顺着喉咙往下走，凉意存在，但没有之前那么清晰了。他把罐子放回桌面上，放在前两罐的旁边，三罐并排。然后他趴在了桌上，头枕着自己交叠的手臂，脸颊贴着右前臂的布料，面朝窗户的方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可能是几分钟后，也可能是更短。零点之后的时间已经不再以连续的线性方式在他内部流动了——他只能依靠外界的光线和声音的变化来推测黑暗与醒着的分界。
店员走过来的时候是凌晨五点。她敲了两下桌面，手指关节落在桌面上时发出一声不重不轻的敲击。“先生？先生？”林苟猛地抬起头来了。他的嘴角有一条干掉的印痕，沾在他下巴边缘的皮肤上。他眨了几下眼才重新看清面前的东西——桌面上有三罐咖啡，全部是空的。罐体的排列顺序没有变化，拉环全部被拉开过，搁在桌面上边缘的位置。
他盯着那三罐空咖啡看了好几秒。然后他转了一下头，看着站在桌边的店员，问了一句话：“这是……我买的？”
店员看了他一眼，表情介于困惑和谨慎之间：“你昨晚买的，你忘了？你坐这儿喝了一晚上。”她把一包纸巾推到他手边，“擦擦嘴角。”
林苟接过了那包纸巾，拿了一张擦了擦嘴。他站起来，走出便利店的门。外面的天色已经亮了——太阳还没有完全升到地平线上方，但天空已经从黑变成灰又变成浅蓝。他站在门口的门垫上，风从街道的尽头吹过来，吹在他的脸上。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外套内侧口袋，把手机掏出来了。他点开短信，点了草稿箱。
最上面的一条是未发送的。收件人显示“周晚”。内容是两个字：“救我。”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凌晨四点。
他握着手机站在那里。风从街道上吹过来，吹着他手机的屏幕，屏幕上的那两个字也在风里安静地亮着，没有变过。他把手机拿近了一些，又把那两个字读了一遍。然后他锁了屏幕，没有按发送，把手机放回了口袋里。他站在便利店门口，门上的铃铛还在风里轻轻地晃动。他没有再走进便利店里去。他只是站在那里，风还在吹，天色还在变亮。他看着街道尽头的方向，那里面没有他认识的东西，他脚边是便利店的门垫，他身后是那扇玻璃门，他面前是逐渐被日光填满的街道。
他站在那里，直到手机屏幕又亮了一次，通知栏里只有时间显示——五点十七分。他没有再看那个时间，他转过身，沿着街道的方向继续走了，走的方向是哪里，他可能不太清楚，但他还在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