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门还在那里。
林苟站在它面前,看了很久。门的颜色是浅棕色的,表面有一层已经被磨亮的清漆,门把手的边缘有一小块掉漆的地方露出了金属的本色。他伸手推了一下,门没有动。他又推了一下,还是没有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拿着手机的手,然后用拇指滑开了屏幕锁。他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靠着门坐了下去。后背贴着门板,木料的温度隔着衬衫传过来,比他想象的要凉一些。
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一条。标题栏里他打了两个字:“关于我。”然后光标停在了标题下面,等着他输入内容。他开始打字。“我叫林苟。”他打完了这五个字,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二十五岁(或者更大)。”他删掉了“二十五岁”,又打了一遍,没有加括号。他把那行字读了一遍,又补了一句:“科技杂志主编(或者不是)。”
他继续打。“今天是2026年7月9日。”他打完这行字的时候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昨天认为的日期是2022年。他没有把那行字删掉,也没有加备注。他继续往下打。“我脑子里有一个模拟器,”他打了这几个字之后停下来,想了很久,在“模拟器”后面打了一行更小的字,“它能告诉我每个选择会带来什么结果。”他顿了顿,“它说能。我不确定。”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继续打下去。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到这里的。我不记得昨天发生了什么事。我不记得自己在这座城市住了多久。我不记得——”他停下来了。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一段时间,然后他打了下一行字,“我不记得我该记得什么。”
他把那句话读了两遍,继续打字。他打了自己的出生年份、出生地、小学的名字——但他不确定那个小学的名字是不是对的。他把那行字删了,重新打了另一个小学的名字,然后他又把那个也删了。最后他打了五个字:“我记不清了。”
他写了很多,写了满满两屏。他描述了自己住过的出租屋,没有窗户,天花板上有裂纹。他描述了每天走的那条路,他遇见过的人名。他写了一些他觉得自己应该记得的事情,然后在某些条目后面加上了问号,在另一些条目后面加上了括号备注“不确定”。他的大拇指因为一直敲屏幕而发酸了,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的时候有一点点摩擦的钝感。他保存了那条备忘录,又打开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所有的字都还在,然后他锁了手机屏幕。
他靠着门,闭上了眼。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感应灯每隔一段时间会自动熄灭,但在他闭眼之前那盏灯还是亮的。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在慢慢变慢,手指松开手机,手机在他的大腿上斜放着,屏幕已经暗了。他睡了。不知道睡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
他醒来的时候,是被鸟叫醒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清脆的,短促的,一遍接一遍地重复。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在公园的长椅上,脖子是酸的,倾斜的角度让他僵硬了一侧的肩膀。他不知道自己怎么来的这里。他的记忆里有那扇关着的门,还有瓷砖地面,还有他闭上眼睛之前最后的画面——走廊天花板上的灯管。然后它消失了,他找不到任何从走廊到公园的过程。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外套还在,裤子的口袋拉链是拉上的,手机在衣服内侧的袋子里,他把它拿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时间,然后打开了备忘录。列表中只有一条“不对劲的事”,那还是他很久以前写的。昨天新建的那条“关于我”不在列表里。他的手指开始在屏幕上划动——从第一条划到最后一条,再划回第一条,又划了一次——没有。那条记录不在了。
他点开了“最近删除”文件夹。里面什么都没有。
他又打了一行字:“我是谁?”他点了保存。他锁了屏幕,然后重新解锁,打开备忘录。那行字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他看着那个空白的输入框,空白的区域周围没有任何文字,没有记录,没有标题,没有他刚才打过的任何一个字。他张了一下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一个人在对一台机器说话:“连我自己写的都留不住。”
手机在他的手里握着,屏幕还亮着,输入框还是空的。他把手机放低了一些,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的公园。鸟还在叫。长椅旁边的树在风里摇了摇,阳光从枝叶之间洒下来,落在他手背上一小块温暖的光斑。但他没有在看那些光斑,他在看手机屏幕上那个空白的输入框,那个输入框什么都不记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