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的地砖是凉的。林苟坐在地上,背靠着墙,那面墙的高度大约是到他的肩膀,他能感觉到墙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水平的接缝,是瓷砖与瓷砖之间的勾缝线,隔着衬衫的布料压在他的脊柱上。他的目光还锁在自己的脚上,没有移动过。他的左脚动了一下——只是脚踝转了一个很小的角度,鞋尖往左偏了大约两厘米——然后又缩了回来,回到原来的位置。他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不像是一句完整的话,更像是在向自己确认一个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提问:“今天出门……出门了吗?”
他闭上眼。他想回忆今天早上的事。他试图在脑子里重新拼出那个序列:闹钟响了,他伸手去拿手机,然后他坐起来,然后他穿鞋。但是那些画面没有一个能拼完整——每一帧的边缘都是模糊的,像是隔着一层起雾的玻璃,他能辨认出动作的轮廓,但是看不清细节。他不确定自己穿鞋的时候是先伸了左脚还是右脚。他不确定他有没有穿袜子。他不确定他是先穿了左脚的鞋还是右脚的鞋。他甚至不确定他今天早上是在床上坐起来的,还是直接下了床,还是他根本就没有起来过。
他睁开眼。他的手撑了一下地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他走过了走廊,推开了通往楼梯间的门,没有等电梯。他走楼梯下去,脚步声在楼梯井里一下一下地回响着,他经过二楼,经过一楼,经过大厅,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外面的光线白得有些不真实。他站在大街上,人行道上的人很多——有人拎着公文包,有人推着婴儿车,有人正在讲电话,有人低头看手机。路边的树在风里动了动,他站在人流中大约停了三秒,然后他伸手抓住了一个穿灰色外套的男人的胳膊。那个人大约四十多岁,右手正端着一杯咖啡,纸杯的外壁已经有水汽渗出来了。“今天是几号?”林苟问。那个人被吓得胳膊缩了一下,咖啡在杯沿晃了一下但没有泼出来,他用力甩开他的手,语气比他预想的更加不耐烦:“2026年7月9号,你有病啊?”他快步走开了,咖啡在他手里晃着,他边走边喝了一口。
林苟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过身,又抓住了一个穿裙子的女人。她背着一只帆布包,包带在肩膀上勒住,手从包带侧面伸出来拿东西。林苟的声音比刚才更快:“昨天呢?昨天发生了什么?”女人后退了一步,把包护在胸前,目光从他的脸移到他的手又移回他的脸,像是在判断他距离她有多远。“你谁啊?走开。”她绕开他走了,帆布包在她身侧甩了一下。
林苟一个人站在人行道的中间。人群从他两侧经过——左边的走左边,右边的走右边,没有人撞到他,也没有人在他面前停下来。他站在那里,像一根电线杆,周围的人自然地绕开了他。
他拿出手机。锁屏上显示的是日期,时间,以及一条推送通知。他把锁屏上的时间读了,又读了,又读了,不会变。他看着屏幕上的“7月9日”,把手机解锁,锁上,解锁,锁上,每次锁上之后又打开看一遍,日期不变化。
他盯着那个日期。他试着回想昨天——7月8日。他努力地回忆,昨天自己在哪?在做什么?跟谁见过面?他闭了一下眼,又睁开了。他的脑子里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连声音都没有。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黑板,没有粉笔灰,没有痕迹,没有残留的笔画。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那上面7月9日亮着,像一个已经被确认了很多次但依然没有到达他记忆里的事实。他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不是还在这条街上站着,不知道自己昨天是不是也在抓别人的手问日期。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手里的手机的屏幕吹得晃动了一下,但其实手机没有动,只是他的眼睛动了一下。他锁了屏。他在路中间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