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林娜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在我脚下亮了一下，又在我身后灭了。我按着扶手上到四楼，大腿后侧还有点酸——周一去培训中心报名回来，又站了半小时公交，膝盖没缓过劲来。
门又是虚掩着的。
她好像习惯了不锁门等我。
"来了？"她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夹着水蒸气和油烟味，听起来热乎乎的。
"来了。"
"坐。马上好。"
我换了鞋，走进客厅。茶几上照例摆着两副碗筷，旁边多了一碟凉拌黄瓜，蒜末压在翠绿的瓜皮上，红油亮晶晶的，还冒着点热气。
砂锅端上来的时候，热气糊了我的眼镜片。
我摘下来擦了擦，又戴上："又是排骨汤？"
"你不是说好喝吗。"
"是挺好喝的。"
"那就多喝点。"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递了勺子过来。我接过来，舀了一勺，吹了吹，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胡萝卜的甜，玉米的清香，排骨炖出来的浓淡适中的肉味。汤底呈乳白色，油花浮在表面，舀起来时能拉出细细的丝。
"怎么样？"她问。
"跟上次一样好喝。"
"那就行。我还怕发挥不稳定。"
我们喝了一会儿汤，闲聊了几句。
她说今天幼儿园有个小朋友在午睡的时候说梦话，喊的是"奥特曼"，把整个班都逗醒了。我说我那条视频过了一晚上快十万播放了，评论区没有翻车。
"你那视频才几分钟，能翻什么车。"她说。
"也是。"
她又夹了一块黄瓜，嚼了两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我也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今天我们幼儿园有个老师看到了你的视频。"
我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呢？"
"她问我——这是不是你朋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她说'你朋友挺有意思的'，就没说别的了。"
我看着她："你紧张吗？"
"有一点。"她说，"但她没往别的地方想。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那确实。"
她瞪了我一眼："我跟你说正事呢。"
"我也是认真的。"我放下勺子，"我本来就挺有意思的。"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
然后她又收住了笑容。
"我今晚回来的路上在想一件事。"
"什么？"
"我想给我爸妈打个电话。"
我看着她，没说话。
"不是告诉他们我是觉醒者。"她说，"就是……打个电话。聊聊天。"
"那很好啊。"
"我知道很好。"她低头看着碗里的汤，"但我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敢给他们打电话了。我怕他们问'最近怎么样'，我答不上来。"
"那你打算怎么说？"
"就说——最近挺好的，工作顺利，认识了一个朋友。"
她说到"认识了一个朋友"的时候，语气轻了一点。
我没有反问。
"还有——"她顿了顿，"我可能会跟他们说，我交了一个……很重要的朋友。"
我看着碗里冒着热气的汤。
"嗯。"我说。
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我们吃完饭，她把碗筷收进厨房。这次我没有跟进去帮忙——她也没叫我。
我坐在沙发上，听到厨房里水流的声音和碗碟碰撞的叮当声。水声哗啦啦的，碗筷碰撞声清脆，中间夹着她偶尔的一声轻哼，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在我旁边坐下来。
"你那个志愿队的培训，什么时候开始？"
"李老师说过几天会有通知。"
"会训练什么？"
"应急流程、沟通技巧、安全规范——他说了，但我没什么概念。"
"会有实战模拟吗？"
"他说有。"
她沉默了一下："那你要好好练。"
"我知道。"
"你的能力虽然进步很大，但实战经验是零。"
"你跟李老师说的一个字都不差。"
"因为这是事实。"
我转头看着她："你是不是在担心？"
她想了一下："有一点。但不是那种拦着你不让你去的担心。是——你要出门了，我帮你检查一下东西带齐了没有的那种担心。"
我看着她。
客厅的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的表情很平静。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影子，鼻尖有点红——大概是刚才在厨房站久了，蒸汽熏的。
"那我好好练。"我说。
"嗯。"
又坐了一会儿，我站起来："不早了，我走了。"
她也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外面冷。"
她没坚持。
我换好鞋，站在门口。她靠着门框，还是那个姿势。
"到了跟我说一声。"她说。
"好。"
我转身下楼。走到二楼的时候，听到她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
"沈原。"
"嗯？"
"我今晚会打那个电话的。"
我站在二楼的楼梯上，仰头往上看。她的脸从四楼的门框边探出来，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好。"我说。
然后我继续往下走。
走出楼道的时候，风迎面扑来。
比傍晚的时候更冷了。
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拿出手机，给她发了一条消息：
"我到了跟你说。"
然后我把手机放回口袋，走进了夜色里。
走到家楼下的时候，我拿出来看了一眼。
她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锁屏，上了楼。
洗完澡躺在床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她。
"电话打完了。"
然后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
"我说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这三个字，感觉窗外的风好像没有刚才那么冷了。
我回她："他们怎么说？"
她过了一会儿才回："我妈说——对人家好一点。"
我盯着这条消息，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的光，愣了很久。
然后我打字："你怎么回的？"
她："我说我知道。"
我："嗯。"
她："睡了。晚安。"
我："晚安。"
我放下手机，翻了个身。
窗外有风，但屋里是暖的。
---
**（第28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