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恶讯

冬月十四，酉末。京城永定门。

守门的校尉正在催促城门口的百姓加快脚步。再过一刻钟，城门就要落锁了。他站在门洞旁边，看着最后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急匆匆地往里赶，正准备挥手让士卒关门，余光扫到远处官道上有一匹马正在朝这边狂奔。

那匹马跑得很快，但姿势不太对——马头压得很低，四蹄落地的时候有些发飘，像是已经跑了很远的路，快要撑不住了。马上的人伏在马背上，几乎与马身平行，看不清脸，只能看到那人身上穿着一件沾满尘土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校尉愣了一下，然后大喊：“等一下！别关门！”

城门关到最后一刻时，燕青的马从门缝里冲了进来。

蹄铁擦过门槛石，溅起几点火星，在暮色里闪了一下便熄了。他没有减速，沿着正街一路向北，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在两侧墙壁之间来回撞击，像一根被反复敲打的铁条。

他在驸马府门前勒马时，马腿软了半寸，他没有等它站稳，翻身下来，人从马背上滚落，膝盖撞在台阶上，又撑住了。门房认出那张脸时，他已经靠着门框站了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有大事见公主。”

护卫把他架起来，半拖半扶地进了大门。穿过前院的时候，燕青的脚步几次发软，全靠两个护卫架着才没有再次摔倒。

进了正厅，护卫把他放在椅子上，他靠着椅背，闭着眼睛喘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

公主已经得到通报，从后堂走了出来。她身后跟着秋禾、夏莲、冬梅、春兰四个丫头，赵纲和何双卿站在一侧，薛十三靠在门边。

公主在燕青面前站定，看着他满身的尘土和干裂的嘴唇，没有急着问话，先吩咐了一句：“给他倒参汤来，定元气。”

秋禾端了一碗参汤过来。燕青接过去，没有客气，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递回去。秋禾又倒了一碗，他又喝完，这才放下碗，从椅子上滑下来，跪在地上。

“殿下，驸马北巡征，在榆林城被北庭包围了。”

公主的呼吸停了一下。

燕青低着头，继续说：“北庭大王呼律邪亲征，五万大军围困榆林城。城内兵力不过万。臣离开时，榆林城已与外界断绝联系。

臣在清风寨时，已发出飞鸽传书，给高成、秦锋、张顺、浪翻云、余和等人，请他们至兴平庄议事。

臣斗胆，请殿下主持大计，解榆林城之围，救驸马爷。”

他说完之后，没有抬头。

公主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燕青头顶的灰尘上，但似乎没有在看那粒灰尘。她的眼神空了一瞬，身子微微晃了一下。

秋禾上前一步，扶住了她的手臂。

大约过了十几息，公主眨了一下眼睛，像是从水里浮上来换了一口气。她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每个字都稳住了：“你做得好。”

她顿了一下，看着燕青：“你再休息一会儿。还能坚持吗？要随我入宫。”

燕青抬起头：“可以。”

公主没有再多说，转身往后堂走：“秋禾，递牌子，我要面圣。更衣。”

戌时一刻，公主的车驾进了内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在批阅奏章。听到太监通报说昭阳公主求见，他放下笔，抬起头来，脸上露出一丝意外。

公主很少在这个时辰入宫，更少在没有提前通报的情况下求见。他坐直了身子，说了一句：“让她进来。”

公主进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正式的宫装，头发重新梳过，脸上的神色也收拾干净了。

她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行了一礼，然后开口：“父皇，有北边宣抚使护卫校尉燕青传讯——北庭五万大军围攻榆林城，驸马被困。”

皇帝握着笔的手指停住了。他没有立刻说话，看着公主的脸，沉默了片刻，然后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他的目光从公主脸上移开，落在御案上那盏烛台上，看了很久，然后重新看向公主：“消息确实？”

“燕青刚从榆林城一路跑回来，八百里加急，三天跑完的。人就在宫外候旨。”

“让他进来。”

燕青被引入殿中时，铠甲上的尘土已经拍去大半，但脸上的倦意还在。

他跪在殿中，把榆林城的情况从头说了一遍：围城开始于冬月十一，北庭五万主力已在城外汇合，三卫中已有两卫被攻破，镇朔卫全军殉国。

榆林城内现有兵力约两万，可战之兵不足半数，火器营已经参战，但守城物资有限。他叙述时语速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没有漏掉任何一处细节。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他伸手拿起桌上的茶碗，喝了一口，放下，然后说了一句：“召定国公、武安侯即刻入宫。”

亥时初，定国公高谦和武安侯曹桓几乎同时到达御书房。

二人听完公主和燕青的陈述之后，对视了一眼。御书房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还是定国公先开了口。他没有直接说方案，而是先问了皇帝一个问题：“陛下，老臣想问一句——此行的首要目标，是救驸马，还是救榆林城？”

皇帝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在御案后面，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说了一句：“驸马在榆林城。救城即是救人。”

定国公点了点头，不再追问。他转向武安侯：“曹侯，你怎么看？”

武安侯曹桓是个五十出头的将领，身材魁梧，须发半白，但腰背挺直，坐在椅子上像一尊铁塔。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沉稳：“朝廷出兵，最快也要十五天才能完成集结。

从京城到榆林，大军行军至少二十天。加起来，三十五天内能到榆林城下，已是极限。”

他顿了一下：“但榆林城未必能撑三十五天。”

定国公接过了话头：“所以老臣建议分两步走。第一步，朝廷尽快出兵，由曹侯领军，老臣坐镇中枢调度粮草。

第二步，由驸马府的漕河护卫队和护商队为基本盘，组成忠义军，作为先导，即刻开拔。军费由内帑先行拨付二十万两，不走户部，不耽搁时间。”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看向公主：“昭阳，你觉得呢？”

公主站起来，走到定国公和武安侯面前，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二位国公为国之栋梁，今夜之事，全赖二位主持大局。昭阳代驸马，先行谢过。”

定国公和武安侯连忙站起来还礼。定国公说了一句：“殿下言重了。为国分忧，份内之事。”

公主回府的时候，已经过了子时。

她先去看了燕青。燕青被安排在偏院的客房里，夏莲端了一碗热黄酒放在床头。

燕青靠在床上，脸色依然很差，但精神比傍晚时好了不少。

公主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只说了一句：“燕统领，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事。”

燕青想要起身行礼，被公主抬手制止了。她转身离开了偏院，回到自己的寝房。

寝房里点着一盏小灯。摇篮里睡着一对儿女，两个孩子挤在一起，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公主在摇篮边站了很久，看着两张稚嫩的脸，然后慢慢地蹲下来，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女儿的脸颊。女儿在睡梦中动了动嘴唇，没有醒。

公主的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只是蹲在那里，看着两个孩子，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裙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心仪还没睡醒，赵昀侧着身子蜷在被窝里。公主低头看着他们，看了一会儿，然后对站在门外的何双卿说：“他们还没叫过爸爸。”

何双卿走了进来，站在她身后，没有出声。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了一句：“殿下，明日还要到兴平庄主持大计。现在不是哭的时候，越是这个时候越要心静。”

公主没有回头。她伸出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上的泪，又看了两个孩子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过身来。她的眼眶还是红的，但声音已经稳住了：“你说得对。明日还有大事。”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冬夜的寒意。远处榆林城的方向，什么都看不到，只有一片漆黑的夜空。

她在窗前站了很久。

城南某处院落，消息在次晨传至师爷处。师爷听完后，没有立刻起身。

他把信使抵达的时间和方式与原定的预期时间进行了核对，确认信使抵达的时间比原定预计快了近两日，然后站起来，穿过院落，推开了另一扇门。

那道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时，发出一声细微的嵌合声，像是一道已经确认过位置的机关在它被允许关闭之前，已经先一步被完成了它所需的全部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