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和十九年,仲夏过半。
自长公主凤婉清及笄大典落幕、圣上金口玉言钦定中秋佳节为大婚吉日之后,整座京城仿佛都被一层温柔而热烈的喜气笼罩。
皇城内外,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当今圣上最疼爱的掌上明珠,大启第一位长公主凤婉清,将在八月中秋、月圆最盛之日,十里红妆,嫁与少年功勋、禁卫军统领墨锦御。
消息传开的这些时日里,京华城的氛围一日比一日热闹,一日比一日温软。
宫里宫外,墨府朝堂,尽数进入了有条不紊、盛大隆重的大婚筹备之中。
内廷尚宫局早早领了圣旨,全权负责长公主大婚一应规制礼仪。宫人各司其职,清点礼制卷宗、核对大婚流程、拟定迎亲仪仗、规制喜服品级、排布宴席位次,事事细致入微,不敢有半分疏漏。
谁都清楚,这是本朝第一位长公主的大婚,是圣上破格重视、举国瞩目、盛世罕见的一桩天定良缘。
长乐宫内,更是日日暖意融融,喜气萦绕不散。
凤婉清自及笄礼成之后,彻底褪去了年少懵懂的稚气,身姿愈发亭亭玉立,眉眼温柔沉静,却又藏着少女待嫁的娇羞与期盼。
她自幼长于深宫,万千荣宠加身,见惯四方进贡的稀世奇珍、金玉珠翠,寻常宝物早已难以入她眼底。可唯独那一方香木锦盒,被她亲自妥帖安放于妆台最珍贵的位置,日日细看,日日心动。
赤红鲛人锦嫁衣静卧盒中,流光暗藏,似水波纹浑然天成。
那是墨锦御孤身远赴南海深海、闯尽风浪寻来的绝世锦料,是他历时三月长夜无歇、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红妆。
连同配套全套同源鲛珠首饰,钗、环、钏、佩,件件通透莹润,水光自生,举世再无第二套。
每每静坐无事,凤婉清便会轻轻打开锦盒,静静凝望。
指尖轻轻拂过细腻无双的锦面,心中万般柔软。
世人皆赞墨锦御少年英才、前程灼灼,唯有她知晓,这个看似清冷沉稳的少年将军,将世间最细腻、最赤诚、最独一无二的偏爱,尽数给了她一人。
皇贵妃日日陪在身侧,陪着女儿清点妆奁名册,核对百年老店送来的上等衣料、织锦绣缎、金玉器皿。
凤婉清的嫁妆,是圣上多年累积的赏赐,是皇贵妃悉心多年的积攒,是朝野宗室、世家勋贵纷纷敬献的贺礼,琳琅满目,富足盛大,足以配得上长公主尊荣,配得上盛世大婚。
可凤婉清看着满室珍宝,心中始终淡淡。
她常常笑着对皇贵妃轻声道:“母妃,嫁妆已然足够,不必再添。旁人万般珍宝,皆不及他三月灯下一针一线的心意。”
在她心底,世间金玉有价,唯独真心无价。
只要中秋那日,能够身着这身他亲手缝制的鲛人红妆,嫁予良人,余生朝夕相伴,便胜过世间万千繁华。
深宫岁月悠悠,筹备婚事的日子温柔而缓慢。
凤婉清闲来无事,便学着整理自己的嫁衣配饰,翻看宫中留存的大婚旧礼,细细记下流程细节,满心都是对未来朝夕的憧憬。
她偶尔会坐在宫廊之下,望着天际流云静静发呆,心底默默数着日子。
从盛夏六月,到金秋中秋,不过两月余光阴。
短短两月,却足够让她满心期许,日夜盼佳期。
宫外,墨府亦是一片盛大忙碌之景。
墨锦御身居禁卫军统领要职,掌整座皇城宫禁安防,权责深重,身负帝心重托,规制森严,绝无可能随意离京远行。
旁人只知他少年身居高位,荣光满身,却不知他为了给凤婉清凑出一场举世无双的大婚、给她倾尽极致盛大的聘礼,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他无法亲自频繁远赴山河各地寻宝,便另铺多路,步步周全。
平日里公务繁忙、值守严谨,白日里兢兢业业坐镇禁卫司,巡查宫城防务,规整军纪操练,处理一应城防事务,从无半分渎职松懈。
待到暮色入夜、公务落定,他便静下心来,一一梳理各地传回的消息。
他遣派府中最忠心、最稳妥、行走南北多年的心腹亲卫,分批奔赴大启山河四海。
有人南下江南,寻访千年古玉、织锦绝品;
有人西入蜀地,求取深山珍稀药玉、灵翠;
有人北上边关市集,搜罗异域流入的罕见珠器;
有人游走各大古城旧址,寻访失传古饰、百年名器。
每一位外派之人,皆带着他严苛嘱咐,只求珍品、不计耗费,但凡世间罕见、配得上长公主身份、配得上她半生荣华的物件,皆可重金购入。
除此之外,墨锦御常年与京华城内数一数二的南北巨商交好。
他出手阔绰,眼光毒辣,寻常俗物一概不入眼,只收天材地宝、绝版古物、绝世珠翠。
各大商贾皆知墨统领即将迎娶长公主大婚,皆知他为爱妻不惜万金求珍,但凡得了罕见至宝,皆第一时间送至墨府,供他挑选。
偶有世间极度罕见、寻常人无法辨识真伪的绝世奇宝现世,旁人鉴别不了、承载不住的,他才会借着朝廷短期巡查防务的正当差事,短暂离京,亲自前往甄别收揽。
每一次皆是速去速归,绝不耽误半分朝堂职守,绝不留下半句非议。
日复一日,墨府库房之中,珍稀宝物越积越多。
古玉温润、珠翠流光、锦缎绝艳、器皿精致,件件皆是万里挑一、千金难求的绝世好物。
可墨锦御依旧从未停下。
旁人劝他,长公主荣宠半生,珍宝无数,不必如此劳心费神。
他却只是淡淡一语,心意笃定:“旁人给她的,是皇家尊荣、盛世富贵。我给她的,是我倾尽所能、万里山河的偏爱。”
那件南海鲛人锦嫁衣,是他心血与艰险凝出的独一无二。
而这些日日搜罗、件件珍稀的聘礼珍宝,是他想送给她的山河圆满、一世安稳。
忙碌筹婚的两月光阴,温柔又绵长。
公务之余,墨锦御总会寻得闲暇入宫。
或是御花园晚风微凉的亭台,或是花影婆娑的宫廊,或是碧水涟漪的池边,二人常常并肩而立,轻声闲谈。
没有朝堂纷扰,没有世俗喧嚣,只有少年温柔,少女娇羞,岁岁情深,脉脉相对。
凤婉清每每见他奔波劳碌,眼底总是带着心疼,柔声劝他不必过度辛苦。
“墨锦御,我什么都不缺。”她抬眸望他,眼波温柔似水,“你不必日日四处搜罗珍宝,不必事事尽求极致。只要是你,便足矣。”
墨锦御垂眸看着眼底满是自己的少女,心底一片柔软,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碎发,声音低哑温柔:“你是世间最珍贵之人,自该配得上世间最好之物。我想让你这场大婚,圆满无憾,举世无双。”
他不求富贵张扬,只求他的小姑娘,此生婚嫁,风光极致,余生无忧,岁岁安然。
相处的时光温柔缱绻,岁岁静好。
两人闲话婚俗礼制,畅想婚后寻常朝夕,聊往后四季烟火、岁岁相伴。
凤婉清眉眼弯弯,满心欢喜,眼底盛满了对中秋大婚的无限期待。
整座皇宫、整座京城、所有宗室勋贵、文武百官、市井百姓,尽数沉浸在这场盛世大婚的喜悦与期盼之中。
人人称赞天作之合,人人艳羡良缘天成。
宫中妃嫔、朝中大臣、世家贵女,无一不道长公主好福气,得圣宠厚爱,得良人倾心,一生顺遂,岁岁无忧。
市井街头,人人传颂这段少年将军与皇家长公主的佳话,只待中秋月圆,见证十里红妆、盛世婚典。
朝野上下,一派祥和喜乐,所有人都沉浸在大婚将近的圆满盛景里,无人多虑,无人生疑。
可唯独墨锦御一人,在满世喧嚣的喜庆之中,心底始终压着一缕难以消散的沉郁与不安。
近日以来,全国各地、边关要塞的军情情报源源不断送往京城,送入禁卫司与枢密台,层层汇总,最终皆由他亲手阅览。
卷宗之上白纸黑字,清晰记载——毗邻大启的苍梧国,近期兵力调动异常频繁。
原本驻守内陆的兵马悄然北移,边境要塞日夜加兵、反复操练,队伍集结密集,粮草辎重源源不断向两国边界输送,动静隐秘却步步紧迫。
各地守将递来的密报层层叠加,字字透着诡异:苍梧无诏练兵,无故屯粮,边境暗流涌动,形势隐隐紧绷。
只是这般异动,看似声势不小,却并未真正挑起纷争、举兵来犯。
故而朝中一众大臣皆是草草翻阅而过,只当是邻国常规边防整训,不足为惧,转头便继续热议长公主大婚的仪轨排场、贺礼规制,全然将边境隐患抛之脑后。
满朝文武皆醉心盛世喜事,眼底唯有中秋大婚的盛大圆满,无人察觉风雨将至。
唯有墨锦御身居要职,通读全部密报,深知苍梧向来野心勃勃、隐忍多疑,从不会无故兴兵操练。
这般频繁调兵、暗中蓄力,绝非寻常动静,分明是蓄势待发,暗藏图谋。
那份潜藏心底的不安,不再是虚无缥缈的预感,而是被一桩桩情报、一条条异动,衬得愈发沉重真切。
他指尖抚过冰冷的卷宗,眼底掠过一丝无人察觉的沉凝与忧色。
风雨早已在千里边境悄然囤积,暗流早已在暗处汹涌蛰伏。
只是眼下婚期将近,满城喜乐融融,心上人满心憧憬红妆佳期。
他只能将所有惊惧与忧虑尽数压落心底,不露半分端倪,独自缄默,独自背负。
他不愿让半点边关阴霾,打碎凤婉清眼底纯粹的光亮,惊扰她此生一次的待嫁欢喜。
举国皆欢,静待中秋红妆盛世。
世人皆醉于良缘圆满,唯有他独知——风雨暗涌,好梦将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