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灯是亮的，但他站的地方刚好在两盏灯之间，灯光在他脚前一步的位置形成一条分界——再往前走半步就完全亮了，退后一步就暗一些。他站在那个交界的位置上，手里拿着信封，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牛皮纸的正面“给下一个我”四个字、背面那行更小的“看完别哭”——他每翻一次都在确认这两行字没有变过。两分钟过去了，他还没有拆开封口。
他的拇指沿着封口的边缘走了一遍。胶水已经干透了，封口处微微鼓起一个弧度，像是一张已经被打开过一次又重新合上的开口。他撕开了它。纸边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分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很轻的撕裂声，声音在走廊里传了大约半秒就消散了。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A4纸，纸页被折叠过两次，折痕很深，边缘有些毛边了，像是被人反复打开又折上过。他把它展开。
第一行字进入他的视线。字迹是他的，但比他现在写字的方式更工整，笔画的角度更稳，像是写的时候用的是钢笔，而不是他平时习惯用的那种圆珠笔。“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又回来了。”他读了一遍。然后又读了一遍。他没有往下走。他把第一行字放在脑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才开始读第二行。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呼吸微微慢了一点，“——模拟器不是外挂，是陷阱。它在吃掉你。每一次反向操作，它都在用你的时间线换你的成功。停下来。哪怕你什么都记不得了，停下来。”
他读完了这一段。他的眼睛在“停下来”三个字上停住了。那三个字写在段落的末尾，句号之后没有空行，字迹的力度和前面一样。他抬了一下视线，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然后又把视线收回到纸面上，继续往下读。
最后一段。他的手指在纸页的边缘捏着，指腹压着纸边的折痕。“你手上有一把钥匙对吧？”他读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瞬间。他确实有一把钥匙，在他口袋里，他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摸过它。“你打不开那个门对吧？”他又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读。“你知道为什么吗？”他读了下一句。“因为那个门从来就不是你的。你只是住过。”然后他的视线跳到了最后一行——“就像这个人——林苟——你也只是用过他的名字。”
他的手指停在纸页上。他的视线没有移动，但那行字在他的脑子里停住了。他读了一遍。然后他读了一遍。他的左手抬起来，指尖隔着衬衫的布料碰到了自己胸口的位置，摸到锁骨下方那块微微凸起的骨头。他停了一拍，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还在。然后他放下手，继续往下读。
信的末尾空了一行，然后是一句话：“哦对了，你今天出门先迈了哪只脚？想不起来对吧。那就对了。”
他站在那里，A4纸还展开在他的手里。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有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射进来，在地面上打出一道一道平行的斜影。他把信折起来，按照原先的折痕叠好，放进了外套内侧的口袋里。他的手指碰到信封的边缘时停留了一下，然后他把拉链拉上了。
模拟器面板浮了出来。没有推演，没有分屏，没有影像，没有他见过的任何形式。只有一行字，写在面板中央，白色的字体在淡蓝色的背景上。“你还要继续吗？”
他看着那行字。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然后又合上了。他的呼吸声在走廊里是听得见的——不重，不快，就是那种正在等什么东西回答的呼吸。他没有回答。
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叮”一声开了。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空无一人，光照亮了一小片走廊的地面，然后又消失了，因为没有人出来，所以门也没有再关上，它开着，里面的灯光平铺在走廊尽头的瓷砖上。林苟站在原地，他看着电梯门的方向，他看着那扇门开着，里面空着，像一个正在等他的通道。
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开口。模拟器的面板还在亮着，那行字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催促，只是在等着他。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听见走廊尽头的电梯门还开着，里面空着，没有人进去，也没有人出来。他的嘴张开了，又合上了。他没有说出那个答案。他不知道那个答案是什么。
走廊尽头那扇电梯门还开着。灯光铺在地面上，一直延伸到他的脚前大约两三米的地方。他没有迈出那一步。他只是站着，看着那个方向，看着那行字，等着一个他还没找到的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