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明城那个没有招牌的台阶上坐了一整夜。
天亮之后他站起来，腿有点僵。他从明城坐了大巴回本市，第一班车，车上只有四个人，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窗外的荒地重新变回郊野再变回城市。他下车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楼房的屋顶上方了，光线从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斜着切下来，落在他肩膀上。他走过两条街，又站在了那栋写字楼的门口。玻璃门关着，自动感应门在他走近的时候滑开了。
大堂里的灯亮着。前台小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整理桌面上的一沓快递单。她抬起头看见他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拍，像是在辨认一个她前些天见过但不确定还会再来的面孔。“又是你？”她说。
林苟没有回话。他直接从大堂中央走过去，走向电梯的方向。电梯门在他靠近的时候已经开了，像是有人刚从上面下来。他走进去，按了三楼。电梯上升的过程中，他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动——1、2、3。门开了。
三楼走廊的样子和他记忆中差不太多，灯管的颜色偏冷，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墙壁下半截刷了浅绿色的墙裙。他沿着走廊走到尽头，在320门口停下来。门半开着，里面有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正背对着门站着，他左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右手在桌面上翻动什么文件。他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行，那我等下确认完发你邮箱。”
林苟敲了两下门框。灰西装男人转过身来。他看起来三十出头，戴一副细框眼镜，头发不长不短，眉骨较高。他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按了一下挂断，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林苟。“你是？”林苟站在门口说：“我是林苟。”
灰西装男人愣了一下。那个表情不长，大概一秒多一点，像是一个人在脑海里把一个名字和一张脸匹配的过程中遇到了预料之外的吻合。然后他笑了——不是防备性的那种笑，是带一点惊讶和恍然的。“你就是林苟？”他绕到桌子前面来，在办公桌和门之间站定了，“我知道你。公司传奇——从校对干到主编。所有人都说你能力超强。后来突然消失了。”他朝林苟伸出手，“我叫陈默，接你的位置。”
林苟没有握那只手。他看着陈默的掌心，手掌摊开在距离他大约半米的位置，指节分明，没有不自然的弧度。他没有抬自己的手。陈默的手在空中多停了一秒，然后自然落下来了，放在自己西装的第二颗扣子旁边。“你走之前留了东西，”他说，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左手边最下面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朝林苟的方向推过来，“说你哪天要是回来了——”他停了一下，“不对。原话是‘如果下一个林苟来了’，就给他。”
林苟走上前一步，拿起那个信封。牛皮纸的手感偏厚，封口用胶水粘过，边缘平整。正面写着四个字，黑色的笔迹，圆珠笔，笔画偏正。“给下一个我。”那四个字和他自己的字迹一模一样。他翻到信封背面，靠近封口的位置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比正面的字细了一圈，像是不想让看的人第一眼就看到。他凑近了读那行字：“看完别哭，因为你不会记得为什么哭。”
他的拇指按在那行字上面，没有用力。纸面上的笔迹被他的指腹覆盖住了一部分，然后他移开了拇指，又看了一遍。他把信封从桌面上拿起来，转身走出办公室。他靠着走廊的墙站着，墙面是凉的，透过衬衫碰到他的肩胛骨。他没有拆信，先把信封正面贴在自己的额头上，闭了一会儿眼。信封纸张的边缘在眉骨上方留下轻微的折痕。他闭着眼站在走廊里，走廊里没有人经过。
然后他把信封从额头上拿下来，睁开了眼，低头看着上面那几个字。他没有立刻拆开，只是站在原地，把信封拿在手里，正面朝上，又翻过来背面朝上，然后又翻回正面。
走廊尽头有风从窗缝里透进来。他把信封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拉链拉上，拉链头停在了口袋开口的最上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