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开了三个小时。
林苟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太阳从车窗的右侧照进来，在他的肩膀上形成一小块温热的光斑。窗外的景色一开始是城市——灰色的高楼、立交桥、行道树整齐地排列在道路两侧——然后变成郊区，变成田埂和低矮的厂房，变成大片的荒地。他的手机屏幕一直亮着，导航地图的终点是一个红点，标记着“明城第三医院”。红点旁边没有标注街道名称，也没有显示任何建筑信息，只有一个坐标。他把手机锁屏又打开，看了一眼那个红点，又锁上了。
下午两点，大巴车在明城汽车站停靠。他下车之后沿着导航走了大约二十分钟，拐过两条没有人的街道，在一条种着老梧桐的巷子尽头看到了一扇铁栅栏门。铁栅栏门上的漆已经起皮了，原本应该是墨绿色的，现在成片地泛出铁锈色。门上方有一块招牌，掉了一半，只剩下“明城第”三个字还留在原来的位置，另外半边断裂处露出内部的铁架。铁门的一侧贴着一张白色的告示纸，纸面上有雨打过的痕迹，油墨已经化开了，但还能看出内容：“本院已于2023年6月停业。”落款日期是2023年6月。
林苟站在铁栅栏门前。他伸手推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锁链在门环之间缠了两圈，锁头是黑色的，已经生锈了。他把脸贴在铁栅栏的缝隙上往里看。院子里的杂草长到了膝盖的高度，有些地方已经没过了一楼的窗台。墙上的白色瓷砖大块地脱落了，露出水泥的底色，一楼的窗户几乎全碎了，窗框内侧的玻璃碎片在地面上反射出细碎的亮光。他绕着围墙走了一圈，围墙高约三米，没有缺口，没有后门。他回到铁栅栏门前，又推了一下，然后又推了一下，铁门还是没有动。
他走回来，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下。台阶是水泥的，表面被日晒雨淋侵蚀得有些粗糙了，边角磨损严重。他坐在第一级台阶上，旁边几米远的地方有一棵大梧桐树，树荫下有一个老人坐在折叠椅上，身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短袖衬衫，手里转着两颗核桃。
“大爷，”林苟说，“这医院什么时候关的？”
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从林苟的鞋面开始，一路往上走到他的脸上，速度不快，像是在读一段文字。“三年前。”他说，手里的核桃还在转，顺着虎口的方向来回滚。“这医院怪得很。住的那些人都说怪话——什么‘丢了一年’、‘丢了两年的’。”他上下打量着林苟，又把核桃换了一只手，“你找谁？”
林苟说：“找一个人。”
老人把核桃在两只手之间换了一回，然后停住了。“你看起来跟他们一样。”他说。林苟没有接话。老人把折叠椅往前拉了一点，手肘搁在膝盖上，“那种眼神——看什么东西都觉得假，看自己也不知道是谁。”
林苟坐在台阶上没有动。他没有回应。老人也没有再说话，只是又把核桃转了起来，转了一会儿，他站起来把折叠椅收好了，夹在胳膊底下，沿着梧桐树的方向走了。他走得很慢，走了几步，在消失在巷口之前没有回头。
下午的阳光从正上方慢慢偏移到西侧。医院大门的阴影在台阶上从短变长，沿着地砖的接缝一格一格地推进，直到整片台阶都被阴凉覆盖了。林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是今天早上在便利店买的，包装纸是白色的，封口处贴着一条紫色的价格标签。他撕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咬得很慢，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咬第二口。他吃完之后把包装纸的边角对齐叠好，叠成一个整齐的方块，然后塞回口袋里。
路灯亮了。灯杆离台阶大约五六米，光从一个斜上方的高度打下来，在他的肩膀旁边投下一块偏黄的亮斑。一个路人从台阶下走过，他低着头，正在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鼻子到下巴的轮廓线，颧骨的弧度，额头在光线里微微反光的皮肤。林苟的背在台阶上坐直了。那个人的侧脸和他自己一模一样。他看见那个人抬起了头，朝台阶的方向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路灯的偏黄光线里相遇了大约半秒。然后那个人低下头，继续看手机，继续走了。
脚步声在街道上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了。林苟还坐在台阶上，背是直的。他看着那个人消失的方向，路灯的光还亮着，地砖上的影子还在风里轻轻晃动。他坐了很久，然后慢慢地重新靠回台阶后面的墙壁上，后背贴着墙面的地方传来一种凉意，一直透到他的脊柱。他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了。他把目光落在地面上，路灯的光在他的鞋面上方投下一块边缘模糊的光斑。他坐在那里，街道上没有其他人经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