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公园里没有别的人。
路灯的光从木长椅的左侧打过来，把椅子分成两半——亮的那一半坐着林苟，暗的那一半空着。他把手机举在面前，屏幕的亮度调到最低，但还是在他脸上照出一块方形的白色区域。他打开相册，滑到最前面的一张。
2025年的照片。他穿着条纹衬衫站在一间会议室里，身后是一块写着项目名称的白板。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嘴角带着一点笑，像是他正在跟对面的人说一个还没讲完的笑话。但是围在他身边的五六个人，他没有一个认识的。他放大了一下其中一个人的脸，五官清晰，但他无法把这个人和任何一个名字对应起来。他把照片缩小，滑到下一张。
2024年。他在一个海滩上，穿着一条他没见过的短裤，脚踩在湿沙里。旁边坐着一个女人，她的脸被海面的反光遮住了大半，只能看到下巴和一侧肩膀的轮廓。他认不出她是谁。他滑到下一张。
2023年。火锅店的桌上摆着七八个菜碟，六个人举着杯子对着镜头。林苟坐在最左边，举杯的手挡住了自己的半边脸。另外五个人他全都不认识。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试图从某个人的笑容里找出一个线索——谁在笑的时候会先眯左眼、谁的头发在某个角度会翘起来一块——没有线索。他把相册关了。
他退到通讯录。列表顶部显示联系人总数：一百出头。他滑了一下，看见“妈妈”还在。又往下滑了几行，“周晚”还在。他继续往下走，“王总”还在。然后他翻到了“张哥”——空了。他翻到“赵哥”——也空了。他翻到名字以“j”开头的区域，那一栏一片空白。他的拇指停在那一栏的空位上方，停留了很久。“jd73k”曾经占据的那一行位置现在是一道白底灰色的分割线，上面没有字，没有联系人，没有头像。他盯着那道空白看了很久，像是在等一个缩略图慢慢加载出来——没有加载，什么都没有。他退出了通讯录。
他打开短信。收件箱里的对话序列已经短了很多，他滑到很靠下的位置，找到了jd73k的那一条——“你关了它？”他点开。对话框里只有这一条消息，上面是一片空白，显示着“没有更多消息”。他想往上划一下，屏幕弹出了提示，然后他重复了一次，再往上划，依旧是空。那条短信的上下方都空着，像一道被切出来单独存在的句子，没有前因后果。他看着那行字，然后把短信关掉了。
他打开备忘录。列表里第一条是他自己存的“不对劲的事”。第二条标题是“别用模拟器”，日期显示三年前。他的手指在第二条标题上悬了一拍，然后点进去了。
里面只有一行字：“别再用模拟器了。——林苟”他盯着那两个字，那是他自己的名字，字迹是手打上去的，但那种命名方式像是另一个人在署名——像是在给另一个人留话。他把那行字读了三遍。然后他的手指往下滑了一下。
下面还有一行。
字迹和上面那一行不一样，不像是同一天写的，更细一点，更轻一点，像是写的时候手指放在屏幕上的力道比上一行弱了一些。“但你肯定不会听。因为你是‘我’。”他读了三遍。第一遍读完的时候他没有收手，手机还举在面前，他的眼睛从第一行移到第二行，再从第二行移回第一行。第二遍读完之后他的拇指停在屏幕边缘，没有动。第三遍读完之后他的指关节开始发白——他握着手机边框的手指逐渐收紧，指腹和手机边缘之间的接触面变了颜色。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我是谁。”
他准备保存它，作为一条新备忘。在按下“完成”之前，他的视线往下走了一行，停留在备忘录列表的底部。那里有一条同名的记录——“我是谁”，创建时间那一栏写着“2022年”。他点开看了。里面的内容只有四个字：“别问了。”
他坐在长椅上没有动。路灯的光还在他左侧铺着，他右侧那半张椅子还是暗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两条“我是谁”——一条是他刚打的，还没有保存；一条是2022年存的，已经在那里很久了。
他关掉了输入框。他没有保存那三个字。他也没有删掉那条“别问了”。他只是把备忘录退出了，把手机锁了屏，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前面公园的地面，地砖之间的草叶被夜风吹得微微倾斜。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那个口型是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