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林苟从杂志社门口走出来,站在台阶上。夜风比傍晚的时候凉了一些,吹在他的手背上,他的手刚摸过周晚离开的方向,指尖是凉的。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钥匙串。铜色的金属钥匙在他手指之间转了两圈,其中一把的表面已经被他的掌心的汗磨得微微发亮。他把它单独拆出来,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走到出租屋门口。
锁孔还是那个锁孔。他把钥匙插进去,推了一下。没动。他以为是角度不对,把钥匙往外拔了半截,重新插进去,又推了一下。还是没动。他把钥匙抽出来,借着走廊的感应灯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拿错——这是他一直用的那把钥匙,齿痕的边缘已经磨得有点发亮了。他又插了一遍,这次加了一点力往里面推,手指在钥匙柄上压了一下,但钥匙只进去了一半就卡住了。他拔出来,拇指肚抵着钥匙的背面,又往里面压了一次,这次卡得比之前更深,拔不出来了。他用指甲抠着钥匙柄的边缘,一点一点地往外拉,指甲边缘在金属表面蹭出了一道浅浅的光痕。
隔壁门开了。一个穿着毛线开衫的大姐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一双没织完的毛线袜子。她打量了他一下:“你找谁?”
林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钥匙串。“我住这间。”他说。大姐上下看了他一遍:“这间上个月就换了租客了,你是不是走错楼了?”她缩回头,门关上了。
物业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只手电筒,光柱先扫过门牌号,然后落在锁孔上。他凑近看了看,回头问林苟:“这锁上个月刚换的,你是?”林苟把合同递了过去。物业接过来翻了翻,把合同折起来对着光又照了一下日期那页,翻到第一页确认了签名,然后把手电筒关了:“这合同五年前的,早过期了。人家新租客住得好好的。”他把合同还回来的时候,用的是单只手递的,像是在确认递完之后他就可以走了一样。
林苟接回合同,翻到第一页。签约日期那一栏写着“2021年3月”。他算了三遍。2021年到今年是五年——他记得是2023年签的。他在脑子里重新排列那两个年份:2021,2023,中间隔了两年。他站在走廊里,把合同合上又打开,打开又合上,数字不变。他拿出手机看了一眼日期:2026年7月9日。他锁了屏,又打开,又锁了,又打开,每次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日期。他记得昨天晚上他手机上的日期还是2022年7月8日。
他靠着门慢慢滑坐下去,背贴着门板,屁股挨到地板上的声音很轻。手机从他的手里滑落,掉在地砖上,屏幕朝上,还亮着,日期那一行数字还在跳动——2026年7月9日。他的视线从手机的屏幕上移开,落到了自己的脚上。左脚,右脚。黑色的运动鞋,鞋带左边的绕法比右边的多一圈。他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不知道先迈哪只脚了,不知道自己今天出门的时候鞋带是怎么系的,不知道自己是在哪一秒从2022年跨到了2026年。四年。他坐在那里,没有数,没有算,没有回忆。他看着自己的两只鞋,它们并排站在一起,没有动。
走廊的感应灯灭了。他坐在黑暗里,背靠着那扇进不去的门。他坐在那里,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把手机捡起来,放进口袋,沿着楼道往下走。他走出单元门,走出小区的铁门,走上街道。他沿着街走。经过一家便利店,店里的灯还亮着,自动门在他经过的时候没有开。经过一个地铁口,阶梯上没有人,扶梯已经停了。经过一家花店,玻璃门关着,里面的灯光也关着,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空荡荡的花架和一地的落叶。他走得很慢,脚步没有什么声音。他走过了好几条街,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走过了几条,然后他拐进了小区对面那个小公园。
公园里的灯不太亮,路灯隔得很远,光斑零零散散地铺在砖地上。他走到一张木长椅前面,坐下来,仰头靠着椅背。椅背的木头被夜风吹得很凉,隔着外套传到他的肩膀。
他打开手机相册。屏幕的亮光在他脸上投下一块方形的白色区域。他滑到最前面,然后一张一张地往后翻。他不知道自己想找什么,可能是想确认那些他记得的事还存在,也可能是想看看到底有多少他不记得的事已经被加进来了。他翻到去年冬天的位置,一张自拍——他把手机举得远远的,怼着自己的脸拍的。画面里他穿着一件灰色连帽卫衣,卫衣的拉链拉到最高处,帽绳是松开的。左袖口处有一小块颜色偏深的区域,不是面料本身的质感,是旧渍,洗了很多次但没洗掉的那种。他放大了照片,盯着那处油渍看了很久。他还记得这件衣服,记得油渍是怎么溅上去的——那次是吃火锅,他低头夹菜的时候袖子不小心蘸进了蘸料碗里,油顺着碗边滴到了袖口上。他记得那家火锅店,记得那顿饭,记得那天晚上还有谁在。他还记得吗?他盯着那处油渍,确认自己确实记得那个场景。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对面的居民楼。
那些窗户一格一格地亮着,有的窗帘拉着,有的半开着,有的什么也没有挡。灯光从不同的窗户里透出来,暖色的,白色的,有人的。他数了一下亮着的窗户,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里,又重新数了一次,然后他停了。没有一扇是他的。
他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他仰头靠着椅背,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闭上了眼。风从椅子左侧的方向吹过来,经过他面前的时候带着一点草叶的气味。他没有再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