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靠着走廊的墙，没有走。
她把手机拿出来，解锁，翻到微信聊天记录，递给林苟。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留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放在他手里。林苟接过来，最先看到的是最底下那条消息，他发的——发送时间显示两年前的今天，内容只有一行字：“我不记得你是谁了。”气泡的颜色是绿色的，和他的名字并列在屏幕左侧。他往上翻了一格，上面是空白的。他又往上翻了一格，还是空白的。他连续翻了十几次，每一下都是新的空白页。整段对话就只剩下那一条消息，像一个句子没有前因后果地悬浮在空荡荡的白色背景里。
他把手机还给周晚。“之前的呢？”他问。
周晚接回手机，划了两下。“没了。”她说，“全都没了。照片、聊天记录、朋友圈合照——”她划到相册，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显示“此文件夹为空”。她关掉相册，锁了手机屏幕，但没有把它放回口袋。“全部没了。我还以为是你删的。后来发现你手机里也全没了。”
走廊尽头有人走过来了。脚步不快不慢，皮鞋落在瓷砖上的声音带着一种稳稳的节拍感。赵哥从另一侧的走廊拐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正在打电话。“嗯，”他说，“你说。”他经过林苟身边的时候，侧了一下身，绕过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偏头看他。他对着电话继续说：“那个方案我等下看看。”然后他走过去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了。林苟看着那个方向，嘴还张着，那声“赵哥”卡在喉咙里没有发出来。
模拟器面板浮出来了。很小的一行字，字体比平时细，像是调整过字号：“你删除的不仅是记忆。是整条时间线。”林苟的视线从赵哥消失的方向移回面板上，看了两秒，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周晚。“我们为什么分手？”他问。
周晚偏过头，目光落在走廊尽头那扇窗户上。那扇窗半开着，白色的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又落下去。“你没提分手。”她说，“你只是说——”她停了一下，然后转回头，正对着他。“你说你忘了自己是谁。原话是——”她的语速慢下来了，像是从一段她反复回放过的录音里一字一字地提取，“‘周晚，我不记得我是谁了。我们在一起过吗？’那天你站在我现在站的地方。一样的角度。一样的语气。”她的声音没有抖。她说完的时候停了一拍，就像是在给他说一句话的时间。
林苟的右手抬起来，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他的手心隔着衬衫贴着胸骨，隔了两秒才放下来。然后他蹲了下去，双手抱着头。额头抵在自己的手背上，他的呼吸在手臂内侧的热气里缓慢地流动。周晚把手机装回兜里，从他身边走过去。她走了三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苟，”她说，“你忘了我们在一起的事——但你没忘的是告诉我你忘了。”她停了一下，然后她的声音低了一点，像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那天你站在这里，一模一样的走廊，说的同一句话。现在你回来了，又是不认识我的表情。”
她继续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从近到远，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了。林苟蹲在地上没有动，他的额头还抵着自己的手背，手背下面是他的膝盖。他蹲在那里，走廊里没有人了。风从窗户那边吹过来，白色的窗帘鼓起来又落下去，鼓起来又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响。他站直了，面朝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的方向。窗帘还在动。他看着那扇窗，又看了一眼赵哥消失的那个拐角，又看了一眼周晚消失的拐角。他面前是三岔口，每一条走廊都通向不同的地方。他站在原地，哪一条都没有走。
他抬起手，又按了一下胸口。隔着衬衫布料，他的心跳还在，不快不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