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从大厅冲上三楼的时候，玻璃门的把手在他掌心里发出很大的声响。
办公区的灯都亮着，空气里有打印机墨粉和纸页混在一起的气味。工位上的同事们有的在打字，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往杯子里倒水。他从他们中间穿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看他——他走得太快了，脚步的声音在办公区的通道里没有停顿地一路过去，经过三排工位之后，他在靠窗的那一排停了下来。周晚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在看电脑屏幕。屏幕的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指停在键盘上，像是正在输入什么东西的中途。
林苟从她背后绕过去，在她旁边的位置站定。他伸出两只手，握住了她搭在键盘上的左手。他的手指合拢的时候，她的手指还在键盘上维持着打字的姿势没有收回。他握得很紧，没有留空隙。
周晚的身体往后弹了一下——幅度很小，大约只有几厘米。她的肩胛骨向后的那一下动作像是一个已经训练成本能的防御反射。她的目光从屏幕移开，先落在他的手上，然后沿着他的手臂抬起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看见是他的那一瞬间，身体的那股绷着的力慢慢松了下来。但是她的眼神变了——不是放松后的柔和，也不是重逢后的明亮，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的嘴唇轻轻抿着，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确实站在她面前之后，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他。
她把手抽了出来。她的动作不快，是用手指一根一根地拨开他的手指的。先松开食指，然后中指，然后无名指。她把他的手从她手背上拿开的时候，力道很小，持续了两三秒的时间。
“林苟，”她说，“我们分手两年了。”
林苟张着嘴。他的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的半个开头——气流从声带经过的时候震动了一下，然后被他咽了回去。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脸。她的脸没有任何变化，表情是平的，说话的语调也平，像是在说一个她早就接受了的、已经不需要再花力气去面对的事实。他看了她很久，像一个不认识她的人正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
他张了张嘴，终于发出了声音：“什么时候的事？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什么时候分的？”
周晚把手从键盘上拿开，她转过椅子，把椅子往后推了一截。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他的眼睛，目光停在他的瞳孔附近，像是在确认他问这个问题的时候到底是在试探，还是真的不知道。她花了大约两秒做这个判断。然后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的位置，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她转身往走廊的方向走，没有回头看。
林苟追出去了。他在走廊里抓住她的包带，手指扣住了布带的边缘。周晚停下来，回头看他。他问了一句话，声音比他预想的更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跟你提分手的时候说了什么？”
周晚停了一秒，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不是紧张的那种移开，是她需要看一眼别的地方才能继续说下去。“你没提分手，”她说，“你消失了。我给你打了十七个电话你都不接，然后你发了一条微信……”她停住了。包带上的手指还扣在那里，她没有往前走，也没有抽开。
林苟说：“发了什么？”
周晚看着他，她的嘴巴动了三次才把声音放出来。第一次嘴唇动了一下又合上了，第二次嘴唇张开了但没有声音，第三次她才说出来：“你说——‘我不记得你是谁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空调的风从走廊尽头的出风口吹过来，经过他们中间的时候没有声音。林苟的手指还扣在她的包带上，但没有再用力了。他的手指在包带的边缘停着，没有松开，也没有收紧。他看着她的脸，她的表情还是平的，但是她的眼睛没有在看他了。她的目光落在他肩膀后方大约半米的位置，像是那个位置比他的脸更容易让她看着。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指——很轻，像是收尾的动作。然后她转过身，拎着包，沿着走廊走远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声，然后拐了一个弯，消失了。林苟的手还维持着刚才扣住包带的姿势，五指微张着，指尖对着走廊前方她离开的方向。他站在那里很久，走廊里没有人经过。
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听到走廊尽头通风口的气流声，听到远处某个办公室门被关上的轻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五根手指还伸着，像是还等着握住什么东西，但包带已经不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