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站在走廊里，等了三分多钟。
电梯开了三次。第一次里面出来一个穿着黄色马甲的快递员，抱着一摞文件盒从走廊对面走了过去。第二次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是空的，门开了，又合上了，没有出来人。第三次电梯里出来一个推着清洁车的保洁阿姨，车轱辘在地砖上轧出一道安静的轨迹，她从林苟身边经过的时候没有看他。他走到电梯口，往里面看了一眼，空的。
他又回到了一楼前台。小刘正在接电话，她侧着头，耳朵和肩膀之间夹着话筒，手上在翻一本登记簿。她挂了电话之后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抬头看见林苟又站在台面前，表情从刚挂完电话的松弛变成了一种轻微的防备：“您还有什么需要？”
“王总说你下来接我。”林苟说。
小刘翻了一个白眼。那个动作很短，幅度很小，但她的眼球向上方转动了大约一秒，然后落回原位。“先生，”她说，“王总今天在外地出差。早上七点的飞机，我帮他订的票。”她把“我帮他订的票”五个字稍微放慢了一点，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不容置疑。“您在跟我开玩笑吧？”
林苟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了。他翻到通话记录，把刚才那通“王总”的来电记录放在台面上，屏幕对着小刘的方向。“这不是王总吗？”他说。小刘低头看了一眼屏幕，视线在“王总”两个字上停了一拍，然后她抬起头：“这是我们公司前台的公共号码。”她用手指了一下她面前座机电话的边缘，“谁都能用座机往外打。您自己打过来的，也能显示成这个号。”
林苟把手机收了回去。他没有说话。
他走到大厅等候区坐了下来，坐在一张灰色的沙发上。沙发是皮质的，有些年头了，坐垫上有一道裂痕。他把手机握在手里，开始拨号。第一个号码他翻到人事部的座机号，按了拨号键，响了三声接通了。“喂？找哪位？”对面是一个女声，语调短促，带着正在忙的节奏。林苟说：“我是林苟。”对面说：“打错了。”然后挂了。第二个他拨了行政的座机，同样的流程：接起来问找哪位，他说了名字，对方说打错了。第三个他拨了赵哥的私人手机。嘟了一声，接起来了，赵哥的声音：“喂？”林苟说：“赵哥，我是林苟。”赵哥说：“不认识。”然后挂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通讯录列表在屏幕上来回滚动，他没有再拨第四个。刚把通讯录关掉的时候，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串号码。他没有备注。他看了那串数字的前三位，又看了中间四位，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他自己的手机号。他背得出来，他用了五年的号码。他没有给自己备注过，因为不需要，但此刻它出现在来电显示的位置上，像一个他认识的人站在门口但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手机响了七声。他的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没有按下去。他盯着屏幕上的号码，那串数字他没有看错。第七声结束的时候来电自动挂断了。然后屏幕暗了一下，进来了一条短信。发件人是同一个号码。内容只有一行字：“别慌。你是第4个。”
林苟坐在沙发上没有动。他的视线从那行字上移开，又移回去，然后又移开。他按了回拨键。第一次按错了，拇指偏了半格，他挂断了重新拨。第二次也按错了一个数字，他删掉重来。第三次他一个一个数字地按，拇指落下去的时候精确地落在每一个数字键的中心。他按了拨号键。嘟了一声就通了。
对面没有声音。没有问候，没有询问，没有背景噪音。他只听到一个很轻的、很慢的呼吸声。不是急促的，不是平稳的，是一种像在等待什么的呼吸——每一下和每一下之间隔着相同的长度。林苟握着手机，把话筒贴近耳朵。他说：“你是谁？”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没有回音。对面没有回答。呼吸声还在，没有变快也没有变慢。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屏幕回到了通话结束的界面，通话时长显示：00:03。三秒。他问了一句话，对面呼吸了三秒。他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的那个通话记录，发件人显示的是他自己的号码。通话时长已经停在03了，不会再增加了。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握着它，手垂在膝盖之间。他看着沙发前面的地面，地砖是灰色的，接缝是白色的。他没有数接缝的数量，也没有注意沙发扶手上的裂痕。他只是低着头，握着手机，屏幕上那行通话记录还亮着，然后屏幕暗了。
他在大厅里坐了多久，他不知道。
“别慌。”那两个字他还在想。“你是第4个。”那四个字他还在想。第几个？第4个什么？前面还有几个？他第几遍读这两个句子的时候才意识到“第4个”可能不是指顺序，而是指数量。那前面那三个是谁？他坐在沙发上，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厅的天花板——白色的吊顶，排列均匀的格栅灯，有些灯管是亮着的，有些已经灭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坐多久。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再拨号。他把手机翻过去，背壳朝上，放在膝盖上。他听见空调的风声在大厅里匀速地循环，听见前台小刘在跟同事轻声说些什么但听不清内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胸腔里进出。
他没有再看屏幕。他不想再看一遍那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