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镜子里的那个口型像一块碎片,卡在他脑子里一整夜。他几次闭眼试图入睡,只要眼睛一合上,就看见镜中自己的嘴在动——三个字,他没看清是哪三个字,但是他的嘴没有动。他想了很久那三个字可能是“你是谁”还是“别问了”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答案。天亮之前他睡着了大约两个小时,醒来的时候手机上的时间显示七点零四分。他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僵。
十字路口的红灯正在倒计时。林苟站在斑马线前面,左边是他每天走的旧路,要穿过一条商业街和一个早市,然后从侧门进写字楼;右边是上个月刚修好的人行道,短一截,走那边他会提前二十多分钟到公司。他正要往左迈第一步的时候,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不是他叫的。它自己亮了,亮在他意识的中央,甚至没有等他作出任何推演的请求。它直接分成了左右两半,左边浮现他走旧路的画面——他刷卡进公司的时候迟到了十一分钟,王总站在电梯口看着他,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开口说了句什么,嘴型是“迟到”。右边浮现他走新路的画面——他走进公司大厅,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站着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那个女人看着他,先是一愣,然后笑了。他认出了那个笑,他认识她。
面板收了回去。
林苟闭上眼,他没有做选择,他把自己交给了脚。他迈了一步,睁开眼的时候右脚已经踩在了新路的人行道上。
九点零三分,他推开了杂志社一楼大厅的门。
前台小刘坐在柜台后面,正在看手机。她抬头看见有人进来,把手机翻过去放好,露出标准的接待表情:“您好,请问找哪位?”
林苟笑了。“小刘,我啊,林苟。”
小刘低头敲了一下键盘。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行,又扫了一行,然后抬起头,表情从“正在等待访客回答”变成了一种礼貌的、带着距离的认真:“林苟,查到了,”她说,“已离职。您有预约吗?”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时接待来访者的时候一模一样——不冷,不热,距离刚好。
林苟的笑没有收,但它的幅度缩小了一点点。“小刘,别开玩笑,”他说,“是我啊,主编办公室那个。”
小刘看着他,她的目光没有改变角度,也没有改变温度。“您是不是认错人了?”她说,“我这里显示您是2023年离职的,工牌应该已经失效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甚至带了一点点歉意。
林苟把工牌掏出来了。他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抽出来,放在台面上,推过去。“你看看这个。”他说。小刘拿起来,翻到正面,用扫码器对着工牌上的条形码扫了一下,屏幕弹出了信息页。林苟能看到屏幕的侧面,上面确实显示了他的照片——头发比现在短一点,穿一件蓝白条纹的衬衫——旁边的状态栏写着“离职”,日期是“2023年9月”。小刘把工牌翻过来看了看背壳,然后推了回来。“您是不是记错了?”她这次的声音稍微低了半度,“这个工牌三年前就失效了。”
林苟把工牌拿回来,低头看了一看。上面的照片是他,名字是他,编号也是他的。他把它放回口袋。
他转身往楼梯的方向走。走到走廊转角的时候,赵哥从旁边的办公室出来了,手里夹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正低着头翻里面的东西。林苟迎上去:“赵哥!”赵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他侧了一下身,从他旁边绕了过去,一边走一边嘟囔了一句——“谁啊。”语气很平,像在自言自语。他没有停下来。
林苟站在走廊转角,看着他走远了。赵哥的背影绕过拐角之后没有回头。
他冲上三楼。楼梯的踏步他一次跨两级,拐弯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面,墙面是凉的。他跑到主编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是开着的,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背对着门,正在翻桌面上的文件。他的手指搭在文件纸页的边角,正在阅读某一页的内容。林苟退后一步,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上的号码。320。数字没有变。他站在那里,看着门内那个灰西装的男人侧了一下脸,露出了半个轮廓——他不认识这个人。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拿出手机,拨了王总的号码。嘟——接通了。“喂?”王总的声音,和平时一样的语调。
“王总,”林苟说,“我是林苟,我到公司了,但前台说我离职了。”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王总的声音传过来,比之前低了一点,像是在回忆某个不太重要的名字:“林苟?哦,那个校对?他三年前就离职了啊,你打错了。”电话挂断了。
林苟站在原地没动。他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显示通话结束。他没有拨第二遍。
几秒后,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王总”。他接起来。电话那头王总的声音变得很热情,像是信号终于正常了一样:“小林啊,刚才信号不好,你说你在前台?我这就下来接你。”林苟的嘴唇动了动,他没有说出话。他的嘴唇维持着那个形状,但没有声音出来。他拿着手机,站在走廊中央,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