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槐树下的一只新绣鞋
一
镇子东头有棵老槐树,少说也有三百年了。树干粗得要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掌,夏日里浓荫匝地,秋日里黄叶铺金。树下有口古井,井沿被几代人的井绳磨出了深深的沟痕。
槐安镇上的人都说,这棵树有灵。谁家丢了东西,在树下烧一炷香,往往就能寻见;谁家有了难处,在树下诉一诉,心里也便敞亮些。
只是这些年,树下渐渐冷清了。年轻人去了城里,剩下些老人还守着旧规矩,逢初一十五,来给老槐树上一炷香。
二
那年深秋,槐安镇来了个绣娘。
没人知道她从哪里来,只晓得她赁了槐树底下的一间旧屋,支起绣架,接些绣活儿糊口。绣娘约莫二十出头,生得白净,话不多,一双眼睛却极亮,像是盛着一汪秋水。她绣工极好,花鸟鱼虫栩栩如生,镇上人家的嫁衣、寿帐、门帘,渐渐都找她来做。
绣娘有个怪癖——她只在夜里绣。
白日里,她关着门,不知在屋里做些什么。天一擦黑,她便点起一盏油灯,坐在窗下,一针一线地绣。有人半夜路过,看见窗纸上映着她的剪影,低着头,银针在布帛间穿梭,像只不知疲倦的蚕。
镇上人起初觉得古怪,久了也就惯了。只道是手艺人都有自己的规矩,便不再多问。
三
绣娘在槐安镇住了三年。
三年里,她绣过百子千孙的帐幔,绣过松鹤延年的寿屏,绣过鸳鸯戏水的嫁衣。她的手极巧,却从不绣人物。有人问她,她便低下头,轻声说:"人物难绣,绣不好,便糟蹋了。"
那年春天,镇上的王媒婆来给她说亲。
说的是镇西头杂货铺的少东家,人老实,家境也殷实。绣娘听了,半晌没言语,最后摇了摇头,说:"多谢好意,只是我……不能嫁。"
王媒婆不甘心,又劝了几回,绣娘只是不应。后来有人看见,她夜里绣花的时辰更长了,油灯常常亮到鸡鸣时分。
四
变故发生在那年七月。
老槐树底下那口古井,多年不曾干涸,那年夏天却忽然见了底。井底露出青黑的石头,石头上长满了墨绿的苔藓,像是谁打翻了砚台。
井干的第三日,绣娘不见了。
她的屋门虚掩着,绣架还在,上面绷着一块白绢,只绣了一半——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面目模糊,尚未完工。针线篓翻在地上,各色丝线缠成一团,像是被人匆匆打翻。
镇上人寻了三日,不见踪影。有人说看见她半夜往老槐树下去过,也有人说她大概是回了老家。众说纷纭,终究没有下落。
她的东西被房东收了起来,那幅未完成的绣品,连同她的针线篓,一并锁进了柴房的旧箱子里。
五
绣娘失踪后的第七日,镇上更夫老周半夜打更,路过老槐树,忽然看见树下站着个人。
是个年轻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背对着路,仰头望着树冠。老周揉了揉眼睛,那人却已不见了,只剩一地月光,白得像是落了一层霜。
老周心里发毛,第二日跟人说起,听者将信将疑。可从那以后,陆陆续续有人声称在夜里见过那身影——有时在树下,有时在井边,有时就站在绣娘那间旧屋的窗下,一动不动,像是在等什么人。
镇上开始有了流言,说绣娘怕是遭了什么不测,那年轻人是她的冤魂,回来寻仇的。也有人说,那年轻人就是绣娘自己变的,她本就不是常人。
六
转眼到了中秋。
那夜月色极好,银辉洒了满地。镇上的孩子们提着灯笼满街跑,大人们聚在祠堂里吃酒赏月。更夫老周多喝了几杯,半夜出来解手,迷迷糊糊又走到了老槐树下。
树下站着个人。
这回是个女子,背对着他,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松松挽着,插着一支木簪。老周酒醒了大半,颤声问:"谁?"
那女子缓缓转过身来。
老周倒吸一口凉气——是绣娘。
可又不像。三年前的绣娘,虽然话少,眼里却是有生气的。眼前这人,面色苍白如纸,一双眼睛深得不见底,像是两口枯井。
"周大爷,"绣娘开口了,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叶,"劳烦您,帮我寻样东西。"
"寻、寻什么?"
绣娘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她赤着足,踩在落叶上,脚趾白得近乎透明。
"一只绣鞋。红色的,绣着并蒂莲。我……我丢了一只。"
老周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树下空空荡荡,只有落叶和月光。他再抬头,绣娘已经不见了,只剩一阵凉风,卷着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在井台上。
七
老周病了半月,病好后,把当夜的事告诉了镇上的里正。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不信鬼神,却也觉得事有蹊跷。他带人开了柴房里锁绣娘遗物的箱子,翻检一番,果然在箱底找到一只绣鞋。
大红缎面,绣着并蒂莲,针脚细密,花色鲜活,像是刚绣好的。可另一只,却怎么也寻不见了。
里正拿着那只鞋,站在老槐树下,犯了难。这鞋是烧还是留?是埋还是供?正踌躇间,忽然听见头顶"咔嚓"一声。
一截枯枝落下来,正落在他脚边。里正抬头,看见老槐树最高的那根枝桠上,挂着个什么东西,在风中轻轻摇晃。
他找来梯子,爬上去一看,赫然是另一只绣鞋。
两只鞋并在一处,一模一样,红得刺眼。里正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将鞋包好,埋在了老槐树最深的根须旁。
那夜之后,再没人见过树下的身影。
八
许多年后,槐安镇拆迁,老槐树也要被移走。
动工那日,挖土机在老槐树的根盘处,挖出了一口薄棺。棺木早已腐朽,里面没有尸骨,只有一幅绣品。
绣品保存得出奇完好,白绢上是一棵老槐树,树下站着个穿长衫的年轻人,面目清晰,眉目温润,正微微侧首,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树影里还藏着一双绣鞋,红缎并蒂莲,若隐若现。
工人们啧啧称奇,里正的孙子——如今已是镇上的干部——看着那幅绣,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讲的故事。他让人将绣品收好,老槐树移栽到了镇上的公园里,那口薄棺重新埋在了树下的新土里。
只是没人知道,那幅绣品的角落里,还藏着一行极小的字,针脚细如蚊足,不仔细看根本瞧不见: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来世若为并蒂莲,岁岁年年不离分。"
尾声
如今,公园里的老槐树依然茂盛。每年深秋,黄叶落尽的时候,总有细心的游人发现,树根处会冒出一双小小的红绣鞋,绣着并蒂莲,沾着露水,像是刚从谁的针线篓里取出来。
可一眨眼,又不见了。
有人说,那是绣娘在等她的少年郎。也有人说,他们早已在另一个地方重逢了,这鞋,不过是她高兴时,随手丢下的一个念想。
槐安镇的老人还会讲这个故事,讲着讲着,便望向那棵老槐树,轻声叹一句:
"痴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