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照着他的脸。林苟坐在床边,右手握着手机,拇指悬在输入框上方。输入框里打了三个字:“你是谁。”他看了大约五秒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输入框重新变空,光标在空白输入框的起始位置闪了一下。他刚把删除键按完,面板亮了。
不是那种缓慢浮现的亮,是突然亮的——像一盏灯在黑暗中被重新接通了电源。亮度刺进他意识中央的时候,他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抖,手机从他手里滑出去,落在他膝盖上,弹了一下,掉在床单和床垫之间的缝隙里。他没有去捡。他的视线被面板锁住了。面板中央浮着几行字:“你无法关闭我。你只能停止反向操作。剩余安全阈值:0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它卡在床缝里,屏幕还亮着,jd73k那条短信还在通知栏里,他没有再碰它。他翻过手,把手机从床缝里拿了出来,没有看屏幕直接把它翻过去扣在床上。手机落在床单上的声音很轻。
他站起来,走进洗手间,用冷水泼了一次脸。水顺着下巴滴进领口,他没有擦干就直接走出门了。
早上他推门走进杂志社办公区的时候,走廊的灯已经全亮了。他经过前台的时候小刘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了,经过茶水间的时候里面有人在说话但他没有听内容,他径直走到自己办公室门口停下来。门牌还是320。他看了三秒,读了一遍又一遍,那个数字没有变。他推开门走了进去,把外套挂好,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系统自动提示他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他没有点开任何一封。
上午十点,他走出办公室去接水。走廊里赵哥正站在靠窗的位置跟别人说话,他看见林苟走过来就侧了半步,把走廊让出一条宽缝,给他过去。林苟走过去了。他走得不快不慢,脚步声落在瓷砖上。他走过之后赵哥侧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去对旁边的人说了一句什么。赵哥的声音不大,但走廊安静,能听见:“他今天走路怎么是踮着脚的?”旁边的人接了一句:“没有吧,跟以前一样啊。”赵哥没再说什么。林苟已经走到走廊尽头了,他没有听见他们的对话。但他确实不知道自己刚才走路的时候脚掌是怎样的姿态。
中午,周晚推门进来了。她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饭盒,放在办公桌右上角,离他的手大约十厘米。“饭放了。”她说。林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在电脑屏幕上,但没有在看任何字。“你今天怪怪的。”周晚说。他转了一下头看她:“有吗?”周晚停顿了一拍,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描述是否准确:“你早上跟我说‘早上好’,三个字,每一个字的音调都是平的。”林苟张了张嘴:“……是吗?”“嗯,”她说,“你以前说‘早上好’的时候最后一个字的音调会往上走一点。”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没有完全合上。
下班前,林苟走进洗手间。洗手间里没有人,水龙头还在滴水,隔一段时间落下一滴,每一下都落在不锈钢台面上。他站在洗手台前面,双手撑在台面两侧,面朝着那面镜子。镜子里映出他的脸:下巴有一点没刮干净,眉骨下方的颜色偏暗,嘴角是平的。他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那个人的眼睛也在盯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试探着在跟镜子里的人确认什么身份:“我是谁?”
镜子里的“林苟”张了嘴。
嘴巴动了一下——不,是动了三下。三个口型。那三个口型组成了一句话,大约三个字。林苟没有发出声音,但他看见镜子里的那个人做出了一个说话的动作。他的眼睛从那个人脸上移开一瞬,往旁边偏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也跟着往旁边偏了一下,然后又移回来。他偏头,镜子里的那个人也偏头。他抬手摸脸,镜子里的那个人也抬手摸脸。但是他清楚地知道——他刚才没有说话。他没有张嘴。那个口型不是他做的。
他的后背撞在了隔间的挡板上。他往后退了一步,隔板在他的脊柱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站在那里,背靠着隔板,面朝着镜子。镜子里的“林苟”也背靠着什么——隔板,墙壁,还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他的呼吸变快了,但他没有跑。他重新走回洗手台前面,双手再次撑住台面。他凑近镜子,鼻尖离镜面大约十五厘米。他盯着里面那个人的眼睛。那个人也盯着他的。这次他没有张嘴。他等了两秒,镜子里的“林苟”也没有张嘴。但第一个动作已经发生了,他已经看到了。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他冲出了洗手间。走廊里空荡荡的,下班的时间已经过了,大部分工位都空了。周晚的工位在走廊的拐角方向,他看见她还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份没合上的文件,但她的视线不在文件上,在窗外。他没有走过去。他靠在走廊的墙上站了一会儿,墙面的温度透过衬衫的布料接触到他的肩胛骨。他看着周晚的工位方向,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柔和的亮边,她安静地坐着,没有转头。他没有喊她。他背靠着墙壁,一直等到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平缓,然后他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里面没有人。他迈了一步进去,然后门合上了。
他没有看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