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林苟坐在床边。
手机屏幕亮着,备忘录打开着,上面列了六行字。他每隔几天就会打开一次这个备忘录,看一看上面的内容,确认它们还在。他今天看的是第六遍了。“名字:林苟。”“年龄:二十五岁。”“职业:科技杂志主编。”“周晚——同事/?”他的拇指在那个问号旁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看。“王总——领导。”“模拟器——?”最后一行的问号不是他打的,是备忘录创建时他自己留的空位,等着以后填一个确定的答案,但他一直没有填。
他盯着最后一行“模拟器”看了很久。他在心里说:“如果我想办法关闭你,会怎么样?”面板亮了。它没有像之前那样播放影像,而是亮了一下就暗了——整个面板变成了一片纯粹的黑色。不是那种有内容的暗,是没有任何内容的空。他等了五秒,黑色没有发生变化。然后面板自己消失了。
林苟睁开眼。
白天的时候,主编办公室的门开了一整天。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签了四份文件,打了两个电话,开了半个小时的会,会议内容他没有记住,但他做了笔记。中午赵哥进来交周报,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就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没事吧?”赵哥问。林苟说:“没事。”赵哥没有追问,关上门走了。林苟低头继续签字,落笔的力道和平时一样,笔画没有歪。
周晚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从背后递了一杯咖啡放在他桌上。她从他工位旁边经过的时候没有喊他,只是把咖啡杯搁在鼠标垫旁边,动作很轻,杯底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林苟抬头说了一声谢谢。周晚停下来看了他一眼。“你今天特别安静,”她说,“是太累了还是怎么了?”林苟说:“在想事情。”周晚没有追问。她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等他自己说些什么,他没有。她转身走了。
晚上十点,他又看了一遍备忘录。十一点,他合上了手机。十二点,他躺下去,没有睡着。凌晨两点,他坐起来了。
他盘腿坐在床中央,手机的屏幕已经暗了,但他没有把它放在桌上,而是搁在膝盖上。他深吸了一口气,闭着眼,房间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在胸腔里交错着。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声带还能用。“关闭。”
他说完那两个字之后没有立刻睁开眼。他等了一拍,然后他等了两拍,然后他等了整整十秒。面板在他意识的中央亮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盏灯被触碰了一下又恢复。它亮了。然后暗了。又亮了。又暗了。第三次亮起的时候它停住了大约半秒,亮度比之前都稳定一些,然后它暗了下去,彻底暗了。不是那种暗了的“熄灭了”的暗,是像它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的暗——他意识中央那块区域现在空着,没有边框,没有亮度,没有任何残余的光斑。
他睁开眼。出租屋里只剩手机屏幕的光——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已经自动调暗了,但还有一点微弱的亮光,照着他的手和膝盖。他看着前方墙壁的方向,那面墙上没有窗,只有一片灰色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墙面。他等了三十秒。没有面板。他等了六十秒。没有面板。他等了五分钟。他把手机拿起来按亮,看了一眼时间,五分钟零几秒过去了。没有面板。面板没有出现。
他的呼吸变长了一点。他把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按在自己的胸口。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心跳,比平时快一些,但不乱,是那种“正在恢复”的节奏。他的呼吸在手掌下面慢慢地深下去,他呼出一口气,那口气从他胸口升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嘴唇,散在他面前的空气里。
然后手机亮了。
不是他自己按亮的。是屏幕自己亮了,一条短信通知从屏幕顶端滑下来,停在锁屏界面的正中。通知的内容很短,发件人显示的是一串字符——jd73k。他认出那串字符了。屏幕上的字只有一行:“你关了它?”
林苟看着那行字。他的手指还按在胸口上,没有放下来。他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睛里,他分辨不出那行字是问句还是陈述句,它没有句号,也没有问号,只有四个字排列在一起,像是发信人知道他不确定哪个才是正确答案。他的拇指从胸口移开,落在手机屏幕的上方,但是他悬在那儿没有按下去,没有解锁屏幕,没有打开那条短信,只是悬在屏幕的上方。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回答。他不知道对面那个人是谁,不知道那个人怎么知道他在做什么,不知道“关了它”是指关了什么东西。但他知道jd73k这个名字下面的号码是他打过的,那个声音是他听过的,那个声音告诉他他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不记得他的名字,但是那个声音记得他的。现在那串字符发来了一条短信,比他打过去的电话更短,却比那通电话更重。
他坐在床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那条短信还在通知栏里,一个字都没有变。他把手机翻过去,背壳朝上放在床单上,屏幕的光被遮住了。屋里彻底暗下来了。他在黑暗里坐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重新回到正常的频率上。他没有再打开手机。
他躺了下去,脸朝着天花板的方向。虽然天花板是暗的,但他知道那道裂纹在那里——从左上角延伸到灯座边缘,经过开关的位置。他看着那道裂纹的方向,在黑暗里他的视线找不到那道裂纹的确切边界,但他知道它在。他闭上了眼。
手机在床单上搁着,背壳朝上,屏幕没有亮。那行字还在它被锁住的通知栏里。他没有删它,没有回它,没有打开它看第二遍。他就让它待在那里。然后他的呼吸变匀了。
他不知道那天晚上他什么时候才睡着的。他第二天早上醒来看见手机还搁在床单上,翻过来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条通知还在,他没有点开,把它划掉了。
那串字符从通知栏里消失了。但通讯录里还有它。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