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苟从公司跑回来的路上没有停过。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第一次没对准,第二次偏了,第三次才顺进去。他推开门,鞋没有脱,直接走到床尾,蹲下去,把手伸到床垫和床板之间的缝隙里。他的指尖摸到了一张纸质物的边缘,是压在床垫下面的,他往上提了一下把它抽了出来。租赁合同。他打开第一页,目光直接落到了签约日期那一栏,印着“2021年3月”。他算了算,今年是2026年——五年零四个月。他记得签约日期是2023年3月,那时候他来这座城市,第一次看到这个没有窗户的房间,跟房东阿姨说“我先租一年”。他清楚地记得那个场景,那是2023年的初春。
他坐在床沿上,拨了房东的电话。响了两声接起来的,对面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带着一点正在看电视的松弛感:“喂?小林?房租还没到日子啊。”林苟握着手机,声音尽量稳:“阿姨,我住了多久了?”电话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五年了啊,你这孩子今天怎么了?从2021年住到现在,每年都准时,我记得清楚着呢。”林苟张了张嘴,没有继续问下去。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握在手里。
他打开了相册。
最新的一张是公司食堂的庆功宴,桌上摆着啤酒瓶和打包盒,画面里他侧着脸在跟旁边的人说话。他滑了一下,往前翻了一页。去年夏天的照片。他穿着一件驼色大衣站在海边,风把大衣的下摆吹起来,背景是灰蓝色的海面。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他现在穿着一件灰色的薄夹克,他从来不穿驼色大衣。他不记得自己买过,也不记得自己穿过,更不记得自己去过那个海边。他放大照片,大衣的领口和肩线都看得清楚,确实是穿在他身上的,角度说明那是别人替他拍的。他把照片缩小,滑到下一张。
一张合照。他在中间,两边各有三个人。六个人里有四个人他不认识,最左边那个男的看起来像是他大学室友——他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脑子里有这个名字的概念,但只有概念,没有对应的脸和姓名。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十秒,那个人的眼睛、嘴型、发型都指向某个他应该记得的名字,但是那个名字堵在嗓子眼的位置,出不来。他把照片放大了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然后他关了相册。
通讯录。他点了进去。
联系人总数显示在屏幕的顶部:“214”。他记得自己手机里有四百多个联系人,他记得他还抱怨过通讯录太乱,花了一个下午清理。214——少了将近一半。他妈妈的号码还在,他点开看了一看,号码是对的,备注写着“妈”。王总的还在,周晚的还在,张哥的也在,但是往下滑的时候,那些他觉得应该排在这里的熟悉名字,隔一个空一个。他滑到“刘”字开头的那一栏,原来应该有五六个姓刘的同学,现在只有两个。他滑到“王”字开头的那一栏,原来应该有七八个,现在只剩三个。他滑到底部。
“jd73k”。
那串字符钉在通讯录的最下端。没有头像,没有备注,没有姓也没有名,就是那一串看着像随机生成的编号。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下,然后他点了拨号。免提打开,声音从手机的扬声器里出来。“嘟——”第一声。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嘟——”第二声。“嘟——”第三声。然后电话接通了。
“喂?”
一个男人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刚醒,或者刚抽完烟。林苟握着手机,他没有看屏幕,他看着桌面上的租赁合同,纸页上“2021年3月”那几个字还开着。“我是林苟。”他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他开始数秒。一秒,两秒,三秒,四秒。然后对面笑了。那个笑很轻,不是嘲讽,不是寒暄,是一种像是等到了某个终于会来的东西之后自然发出的声音。“你终于打过来了。”那个声音说,“你说过——如果有一天你忘了我的名字,就让我告诉你。”
林苟没有回答。他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腹压在手机背壳的边缘。
“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个声音说。语气平稳,没有刻意加重任何一个字,没有多余的停顿。“你告诉过我,”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如果有一天你翻到我的名字但不认识,就让我这样告诉你。”
林苟张开了嘴。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出来的不是语言,只是一口气。“……我不记得了。”他说。
对面安静了一拍。“我知道,”那个声音说,“你每次都不记得。”那个声音说完这句话之后又停了一拍,然后补了一句:“没关系。”
通话没有挂断。两个人都没有说话,沉默在扬声器里持续了几秒,能听见对面微弱的呼吸声。林苟看着通讯录列表里那行“jd73k”的字符,它的后面没有任何其他信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机的边缘在他的指腹上压出了一条白印,然后他开口问:“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你每次都是先忘记我的名字,然后问我叫什么。”他说,“我叫……算了,你先忙吧。等你下次再打过来的时候,我再告诉你一次。”他笑了一声,那种笑很短,“反正你每次都会再问的。”
电话挂断了。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多了一行,联系人显示“jd73k”,通话时长00:48。
林苟坐在那里。他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他看着那行通话记录,它停留在通讯录的顶部。他伸手点了一下那个名字旁边的信息图标,里面依然只有那串字符,没有地址,没有邮箱,没有备注。他退了出去,又看了一眼通讯录总人数,214。他关了手机屏幕,把它翻过去,背壳朝上搁在桌面上。他低头看着桌面上摊开的租赁合同,纸页边角被他的手压了一个轻微的折痕。
他站起来,走到衣柜前面,没有打开柜门。他站在衣柜前面,看着柜门的表面,看了很久,像是在等那扇门自己说出一些什么来。门没有说话。他转回身,又看了一眼桌面上的手机,它的背壳朝上搁着,像是被翻过去的脸。
“jd73k。”他轻声念了一遍那串字符。他不确定自己在念一个名字,还是仅仅在发出一串声音。那串声音从他嘴里出去之后,很快就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