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议室里坐了十二个人。王总站在长桌尽头,手里拿着一本浅灰色的项目书,封面印着“智能穿戴设备数据平台”几个字,字体不大,放在深灰色的封面上不显眼。他把项目书摔在桌面上的时候,声音比预期的要响——纸页拍在实木桌面上的声音像一只手合上了一个沉重的文件夹。三张复印页从项目书里滑出来,落在桌面上,散开。
“谁接?”王总问。
没有人回答。三个部门负责人同时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桌面,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各自手里的笔或者笔记本封面上。前排一个中年男人把水杯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没有抬头。靠窗那个位置的人把椅子稍微往后推了一点,身体远离桌面的方向偏移了大约三厘米。林苟坐在后排靠门的位置。他没有低头,但他也没有举手。
王总扫了一圈。“没有人?”会议桌安静了八秒。赵哥坐在长桌的中段,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拇指和食指之间转了一圈,停下来。他开口了。“这项目前三任都走了,”他说,声音不大,语气像是在提醒,“王总,要不……延一延?现在人手也不够,真接的话——”他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的停顿已经足够完整了。王总没有接他的话。王总的目光还在桌面上扫着。
散会的时候人从会议室里往外走,脚步声在走廊里散开。林苟走在人群的中间,没有落单,也没有跟任何人并排。他刚走出会议室门口,右手袖子被人从侧后方拉住了。力道不大,是指尖捏住袖口布料往下拽了一下。他回头,周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她的另一只手还放在外套口袋里,表情没有笑,嘴唇是抿着的。“你别接。”她说。林苟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走廊的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深一些,不是黑了,是目光里有内容——像是一个她已经说过的话不会再说第二遍的确定感。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看着她。
走廊的窗边,林苟站在那里。窗外的光线从玻璃外面透进来,在窗台上形成一块偏白的光斑。他闭着眼,身体微微侧向窗户的方向,手指没有握着任何东西,垂在身侧。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接这个项目会怎样?”面板亮了。影像开始走。他看见自己坐在一个新闻发布会的台上,话筒前坐着三个人——他、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一个穿浅蓝色衬衫的女人。下面的记者举着手机,屏幕的闪光灯连成一片。影像切到一段屏幕截图:一家媒体评论区,标题是“智能穿戴项目负责人被曝数据造假”,评论数量显示四位数。再切到另一段画面——他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文件堆得很高,电话响了好几声都没有人接。最后一段画面里,他坐在一张办公桌后面,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他周围的位置都空着,桌面是干净的,电脑屏幕是黑的。他一个人坐在那里,窗帘拉着。影像收回去。
他睁开眼。
周晚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比较轻,但他知道是她。“你想接对不对?”她在他旁边停下来。她没有看他,看的是窗外。“你那个表情我见过。你每次要做一件你知道不该做的事情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林苟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转向她。他看了她很久——视线先是落在她额头的位置,然后向下走,经过她的眼睛、她的鼻梁、她嘴角的弧度,在她下巴的位置停了一拍,然后又向上回到她的眼睛。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周晚,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周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是自然的,没有犹豫,像是这个问题她曾经想过答案于是随时准备好了回答。“你忘了?”她说,“你来面试那天,我把你错当成送外卖的。你当时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我以为是外卖,就让你把东西放前台就行。”她说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叙述旧事的熟悉感,像是这个故事她已经跟别人讲过,或者曾经跟她面前这个人讲过。林苟的表情没有变化。他的视线还在她脸上,但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对了,我想起来了”的信号。他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周晚的笑停了一拍。她没有追问。
林苟转身走回会议室方向。他推开王总办公室的门,王总还在整理桌面上散开的项目书页。林苟走过去,拿起桌上那本浅灰色的责任书,翻到最后一页,签字栏的位置是空白的。他拿起王总放在笔筒里的一支黑色签字笔,拔开笔帽,在签名栏写了自己的名字。笔画是顺的,没有停顿。
王总抬头看着他。“你想好了?”
林苟把笔帽扣回笔杆上。笔帽合上的时候发出一下轻响。“想好了,”他说,“最后一次。”
他转身推开门走出去。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关上前,他看见周晚站在门口的走廊里。她站在那里——没有靠墙,没有坐下,也没有在走动。她就站在门外的走廊正中间,双手垂在身体两侧,目光落在他推门的动作上。他走出去的时候她的视线跟上了他的脸。他经过她身侧的时候,她没有移动位置,但她伸出了右手。她的指尖碰到了他右侧胳膊外侧的位置,隔着衬衫袖子,力道很轻,但比之前拉袖子那一次重了一些——像是她原本只是想轻轻碰一下,但碰到之后手指没有立刻离开。
“你刚才看我的眼神,”她说,声音压得很低,“跟看别人没区别。”林苟的脚停了。他没有回头。他的背对着她。“你认识我吗?”她问。
林苟停了一秒。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我认识。”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回头看她,也没有停步。他往走廊尽头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一下一下地响。周晚站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收回去,放回身侧。她看着他的背影走远,看着他在走廊尽头拐了一个弯,然后他的身影被墙壁遮住了。她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身,看向走廊尽头的方向,那个拐角空了。
林苟走进电梯,按了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合上之后,他在电梯厢里低着头站着。镜面不锈钢的厢壁上倒映着他自己的侧脸——他没有看它。电梯开始下降。他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刚才说的那句话。我认识。他听见那个声音从他的记忆里回来。然后他问了自己一个问题,声音很轻,没有说出口,只是在心里滑过去。
我真的认识吗?
面板没有回答。电梯的楼层数字跳了一格,然后跳了第二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