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一刻钟前)
当月鲁帖木儿的头颅滚在地板上的时候,范孟端听见了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咚。咚。咚。
很慢,很沉,像寺庙里撞钟的余响,在胸腔里震荡。他低头看着月鲁帖木儿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瞳孔已经散开,倒映着正堂里摇晃的烛火,还有他自己模糊的影子。
血从断颈处汩汩涌出,迅速在波斯地毯上洇开一片暗红。温热的、带着腥甜气味的液体,浸透了他的靴底。他能感觉到那种黏腻的触感,隔着皮革传到脚心。
原来杀人是这样的。
没有快意恩仇的酣畅,没有替天行道的崇高,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机械的完成感。像劈开一块木头,像斩断一捆柴,手起,刀落,事情就结束了。
仅此而已。
(回到现在)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正堂。
张玉正提着铁骨朵,检查那些倒在地上的尸体。遇到还有气的,就补上一下。铁骨朵砸在肉体上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咔嚓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格外清晰。他做得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工作。
王士元站在拜住的尸体旁,手里的刀还在滴血。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眼神有些涣散。刚才捅那一刀时狠劲十足,现在事完了,后怕才涌上来。他忽然弯下腰,干呕起来,但胃里空空,只吐出几口酸水。
霍八失最不堪。他捧着圣旨,瘫坐在一把椅子上,浑身发抖,牙齿咯咯打颤。他的绯色太监袍下摆沾了血,脸上敷的粉被汗水和血污冲出一道道沟壑,看起来既滑稽又恐怖。他不敢看地上的尸体,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安慰自己。
那十几个“侍卫”,此刻也都有些茫然。他们大多是底层之人,平日里也没敢杀人,现在一下子杀了这么多人,冲击太大了。有人握着刀的手强忍着抖动,有人看着满地的血发呆,还有人不住地吞咽口水,强忍着呕吐的欲望。
只有张玉带来的几个老兵还算镇定,他们快速搜查着尸体,将值钱的玉佩、戒指、钱袋扒下来,动作熟练得像在收割庄稼。
范孟端看着这一切,心中一片平静中,生出了一份担忧。
他们拼上性命要干的大事。成功了,然而,这些人,包括他自己,真的准备好承受这一切了吗?
“范大人。”霍八失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锣,“接下来,怎么办?”
这句话把范孟端从担忧中拉了回来,同时也问出了所有人的心声,虽然有着后期计划,也与众人交代过,但众人没想到事情真的能够办成。
一双双眼睛望向范孟端。
有惊恐,有茫然,有期待,也有隐藏极深的一丝后悔。
范孟端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浓烈的血腥味让他胃部抽搐,但他忍住了。他走到主位前,那是月鲁帖木儿刚才坐的地方。椅子上还铺着貂皮坐垫,扶手上镶着玉石。
他没有坐。
而是转身,面向所有人。
“张玉。”他开口。
张玉立刻站直:“在!”
“带你的人,控制衙门所有出口。五更结束前,许进不许出。就说是本官为了彻查月鲁帖木儿等人同党,委屈众人留在原地接受监管一晚,派手下去盯好,不容有失。”
“是!”
“王兄。”范孟端看向还在干呕的王士元。
王士元勉强直起身,擦了擦嘴角:“范……范大人。”
“你带八个没有伤势的手下去院里,找到段辅段公——他应该还在赴宴的宾客中。客气些,把他请到这里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让八个手下留在庭院,看管好庭院之人。”
王士元点头,踉跄着朝外走去。
范孟端最后看向霍八失:“霍兄。”
霍八失一激灵,站起来:“在!”
“你拟一份安民告示。就说:平章月鲁帖木儿等七人,贪渎谋逆,已被朝廷密使正法。新任都元帅范孟端奉旨权摄行省事,即日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整顿吏治。”
霍八失愣了愣:“开仓放粮?这……”
“照我说的写。”范孟端语气不容置疑,“天亮之前,我要告示贴遍汴梁四门。”
“是……是!”
霍八失匆匆去找纸笔。
范孟端这才在主位上坐下。
貂皮坐垫柔软温暖,玉石扶手冰凉光滑。他靠上去,闭上眼睛。
很累。
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不,从更早以前,从他在墙上题下那首诗开始,他就像一根绷紧的弦。现在弦断了,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但他不能休息。
这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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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士元故装镇定的走到庭院,后面跟着八位手下,外面的宴会早已停了。
乐师停止了演奏,站在台上相拥瑟瑟发抖,宾客们聚在远离正堂的地方,惊疑不定地张望着。他们听见了里面的惨叫,看见了溅在窗纸上的血,但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
见到王士元等人衣服上都沾着血地走出来,人群发出一阵低呼。
王士元定了定神,努力挺直腰板,用蒙古语高声道:“平章月鲁帖木儿等七人,贪渎谋逆,已被朝廷密使正法!新任都元帅范大人有令:所有人留在原地,不得擅动,等五更之前,调查完月鲁帖木儿等人同党后,自会放众人离开。”
庭院里一片哗然。
“什么?!”
“平章大人……死了?!”
“都元帅?哪个都元帅?”
王士元不理会这些骚动,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找到了段辅——老人独自坐在一张角落的桌子旁,面前摆着酒杯,神色平静,仿佛周围的一切骚乱都与他无关。
“段公。”王士元走过去,躬身行礼——这次用的是汉话,语气也恭敬了许多,“范大人请您去正堂一叙。”
段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衣袍上的血迹,缓缓道:“敢问是哪位范大人?”
“范孟端,范大人。”
“他成了都元帅?”
“……是。”
段辅沉默了片刻,放下酒杯,站起身:“带路。”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正堂。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所有人都用复杂的眼神看着段辅——有同情,有怜悯,也有幸灾乐祸。众人心里都在猜测,段辅这肯定是有去无回了。
走进正堂,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段辅的脚步顿了顿。
他看见满地的尸体,月鲁帖木儿等人,有的还面目全非了,还有还在流淌的鲜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范孟端身上。
范孟端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
段辅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悲哀,有失望,也有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范孟端的眼神则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段公。”范孟端开口,声音有些沙哑,“请坐。”
段辅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视范孟端:“你杀了他们。”
“他们该死。”
“该不该死,该由朝廷定罪,由国法处置。”段辅缓缓道,“范孟端,你这是在造反。”
“如果造反能杀贪官,能救百姓,那反就反了。”范孟端笑了笑,笑容里满是疲惫,“段公,您为官四十年,见过太多不公。您告诉我,按朝廷的规矩,按国法,这些人会被治罪吗?”
段辅沉默了。
他知道答案:不会。这些人背景深厚,关系盘根错节,就算证据确凿,最多也是调职、罚俸,过几年换个地方继续当官。而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那些被他们榨干的百姓,永远得不到公道。
“可是……”段辅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这样,会害死更多人。”
“不这样,死的人就不多吗?”范孟端反问,“段公,您知道河南行省一年之内饿死、欺凌而死、因一口饭而被杀死的人有多少吗?整个大元朝像这样被逼死的人又有多少?段公,这世道比四十年前更糟糕,继续让它这般下去,只会更糟糕!”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我忍了二十年!我等着朝廷来管,等着青天大老爷来为河南主持公道!可我等来了什么?这世道还不是更加饿殍遍野,路满冻死骨。还有他们,被欠薪被欺压,得不到尊重、因朝廷欠薪、众多苛捐杂税压得抬不起头,亲人离他们而死去,我娘死的时候,我连副棺材都买不起!”
他站起身,走到段辅面前,盯着老人的眼睛:“段公,您告诉我,我还要等多久?等到我儿子也像我一样?等到我也死在炕上,连口薄棺都没有?”
段辅说不出话来。
范孟端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声音恢复平静:“段公,我今天请您来,不是要您认同我。我是想请您……帮帮河南的百姓。”
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书,递给段辅:“这是开仓放粮、减免赋税的具体方案。我虽为文吏,但是没有拟过告示,不懂具体政务,需要您这样有经验的老臣来主持。”
段辅接过文书,没有看,而是问:“你想让我做什么?”
“暂时主持行省政务。”范孟端说,“安抚官员,稳定民心,落实这些惠民政策。等我稳住局面,您随时可以离开。”
“如果我不答应呢?”
范孟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道:“那我只能找别人。但段公,您忍心看着河南继续这样下去吗?您忍心看着那些刚看到一点希望的百姓,再次陷入绝望吗?”
这是诛心之问。
段辅闭上眼睛,久久不语。
正堂里很静,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外面隐约传来的风声。
许久,段辅睁开眼,眼中满是疲惫:“范孟端,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你这是把老夫架在火上烤。”
“我知道。”范孟端点头,“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河南的百姓,被压得太久,没有燃起过熊熊火焰,哪怕我们这朵火焰如刹那烟火,也比没有好。段公,这世道没有别的选择了。”
段辅看着他,这个曾经在他眼里只是个有才华、有良心的年轻吏员,如今却满手鲜血,站在权力的废墟上。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有过一腔热血,也曾想改变这个腐朽的官场。
可最终,他选择了退。
而眼前这个人,选择了进。
哪怕前面是万丈深渊。
“罢了。”段辅长长叹了口气,像是把一生的无奈都吐了出来,“老夫……答应你。”
范孟端深深一揖:“多谢段公。”
“但是,”段辅站起身,语气严肃,“老夫只做利民之事。若有滥杀无辜、祸害百姓之举,老夫宁死不从。”
“段公放心。”范孟端郑重道,“我要杀的,只有该杀之人。我要救的,是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
“那剩下的官员呢?你打算如何处置?”段辅想到了进入正堂的其他官员,担忧问道。
“段公放心,他们在偏堂,用人之际,没有重罪之人,暂时不会追究他们责任。等五更之后,我自会让他们离开。”范孟端说这段话,是给段辅一个安心。
段辅点点头,不再说话,转身朝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满地的尸体,又看了看范孟端,没有说话,消失在门外。
范孟端站在原地,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种如释重负。
至少,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河南的百姓,能有个真正为他们着想的人来管理了。
这就够了。
至于他自己……
他低头,看着手上已经干涸的血迹。
这双手,已经沾满了血。
洗不掉了。
也不打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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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辅回到自己暂住的偏院,关上房门。
屋里只有一盏油灯,一桌文书,几张旧椅子。他走到书案前坐下,低头看见案角压着一张纸,上面是他年轻时写的四个字——字迹已经发黄,墨色也淡了,但筋骨仍在:
“为生民立命”。
他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油灯跳了一下,灯花落在纸上,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他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那张纸说话:“我这把老骨头,临了临了,竟成了逆贼的帮衬。”
静默。
窗外,雪还在下。
他叹了口气:“可我不做,河南百姓连一天好日子都过不上。”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四个字。“为生民立命”——写了四十年,一事无成。现在有人把路铺到他面前,虽然不是正路,虽然走过去要背上骂名,但……那条路通向百姓。
“那就走吧。”他低声说,“走到哪算哪。”
他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重新拿起案上的文书,开始批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和正堂里满地尚未干涸的血迹,隔着几重院落,在同一个夜晚里各自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