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锦御自东海巡查归来，入宫复命之时，从容禀明海防整顿、清剿沿岸水匪诸事，条理清晰，分寸得当。朝堂文武百官皆交口称赞，皇帝龙颜大悦，再三嘉奖，无人知晓这位新晋禁卫军统领此番南下，曾孤身闯入深海绝境，九死一生寻得至宝。
返回墨府之后，他屏退左右亲卫，独自走入院落深处一间极少有人踏足的静室。木门缓缓合上，隔绝外界所有喧嚣。他自贴身内衬之中，取出一层又一层软绢，层层掀开，那匹赤红流光的鲛人锦静静铺在木案之上。
霞光般的锦料舒展铺开，天然织就的水纹随室内光影轻轻流动，细碎光泽此起彼伏，好似将整片东海的暮色波涛锁在了这一方绸缎之间。世间绫罗绸缎数不胜数，可没有任何一匹料子，能拥有这般灵动潋滟的气韵。
墨锦御垂眸，指尖轻轻摩挲锦面，脑海中浮现出凤婉清含笑的模样。
边关三载，她守在京城，一针一线缝制平安符，指尖布满细密针孔，忍着痛楚将信物送到他手中，轻声说着为他受苦，心中亦是甘之如饴。那时他看着少女伤痕累累的手，心底的心疼绵延许久。如今机缘巧合寻得鲛锦，他心底早已打定主意，要亲手为她缝制一袭嫁衣。
这是独属于二人的心意，他不愿交由任何成衣匠人代劳。
只是他自幼习武，熟读兵法弓马娴熟，提笔能写策论，上阵可斩敌寇，却从未碰过针线。指尖常年握兵器、持长弓，布满薄茧，穿针引线于他而言，全然是陌生难事。
此事他决意彻底隐瞒凤婉清。若是提前知晓，以她柔软的心性，必定百般担忧，再三劝阻。他想要等到大功告成，寻一个最合适的时机，给她一场盛大惊喜。
第二日，墨锦御乔装一番，独自穿梭在京城街巷之中，四处寻访手艺顶尖的老裁缝。京城锦绣坊数不胜数，可擅长裁制华贵礼服、精通繁复刺绣的老师傅寥寥无几。接连寻访两日，他终于寻到一位隐于市井，曾经供职于尚衣局的陈婆婆。
陈婆婆见眼前少年气度不凡，谈吐有礼，却执意拜师学习缝纫，心中满是诧异。
“公子一身贵气，想来绝非寻常人，锦衣玉食唾手可得，为何要学这女子家的针线活？”
墨锦御淡淡一笑，并未道出全部缘由，只委婉回道：“心中有一份重要信物，希望亲手完成，还望婆婆不吝赐教。”
陈婆婆见他态度诚恳，思虑片刻，最终应允，约定每隔三日暗中传授裁剪、走线、刺绣之法。为了不走漏风声，师徒二人相约在僻静小院授课，绝不向外人提及此事。
自此，墨锦御的日子分成两半。白日里，他恪守禁卫军统领职责，按时入宫值守，巡查皇城防务。闲暇之时，依旧如常赴宫中与凤婉清相见。
御花园凉亭、湖畔回廊，处处留有二人身影。
分离三年，相思早已浸透骨血，如今咫尺相逢，每一次闲谈都弥足珍贵。凤婉清总会兴致勃勃和他说起宫中琐事，谈论新近读到的书卷，偶尔提起期盼多年后的大婚。少女眉眼熠熠生辉，对未来满怀憧憬。
每到此刻，墨锦御安静聆听，温柔回应，不动声色收敛所有心事。他刻意将双手藏在袖中，时时提防，唯恐腕间、指尖新生的针孔被她察觉。
凤婉清心思细腻，偶尔也会微微疑惑，总觉得他近来似乎格外爱惜双手，可几番打量，未曾发现异样，只当是常年执掌兵戈，怕手部受伤影响操练，并未深想。
无人知晓，待到黄昏辞别皇宫，返回墨府静室之后，属于墨锦御的另一段煎熬时光方才开始。
最初学习穿针走线，对常年握刀持枪的他格外艰难。粗粝的指尖难以拿捏纤细银针，丝线屡屡滑脱。银针时常不受控制扎进皮肉，细小刺痛源源不断。起初一夜静坐，掌心、十指便添上密密麻麻的针孔，细小血珠不时渗出来，晕染在素色布料之上。
他只是取来伤药简单涂抹包扎，稍作歇息，再次拿起针线。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整座京城陷入沉睡，唯有这间僻静静室烛火长明。摇曳烛光照亮少年挺拔却略显疲惫的身影，案上铺开赤红鲛锦，银针穿梭，丝线起落。
窗外夜风穿廊，偶尔吹动窗棂，带来阵阵凉意。他时常停下动作，望着跳动烛火，想起远在北疆的岁月。无数个军营深夜，战事间隙，他独自取出那枚平安符反复摩挲，满心皆是宫墙之内的少女。
昔日她为他十指扎满针孔，如今轮到他，以同样的方式，将满腔相思缝进锦缎之中。因果辗转，冥冥之中自有呼应。
陈婆婆传授的技法繁杂，衣身剪裁、领口镶边、裙摆褶皱、暗纹走线，每一处都大有讲究。鲛人锦质地特殊，柔韧却又极易损毁，稍有不慎，一刀错位，整块锦料便难以补救。
墨锦御素来性子坚韧，沙场之上再大险境都不曾退缩，面对针线活，亦是沉下心慢慢打磨。白日处理军政事务，夜里点灯勤学，常常坐到三更天。困意汹涌袭来，便以冷水洗面，稍作清醒继续伏案。
时光缓缓流淌，春去夏临，转眼一月悄然过去。
日复一日的练习之下，他渐渐熟练掌握走线技法，只是双手之上旧的针孔尚未愈合，新伤痕接踵而至，层层叠叠。厚厚的茧皮之下，遍布细小伤痕，触碰之时隐隐作痛。
偶尔凤婉清邀约一同出游，他必定提前仔细上药，用绢布细细缠绕遮掩伤痕，处处谨慎。相处之时克制动作，避免抬手露出破绽。少女满心欢喜规划往后岁月，丝毫没有察觉到心上人藏起的巨大秘密。
宫中消息往来不断，边关暂时安稳，游牧部族归顺之后恪守约定，岁岁进贡，边境一派平和。短暂的太平光景，让京中所有人都以为，安稳岁月能够长久延续。墨锦御心中却不曾放松警惕，熟读各地军情文书，不敢忘却武将本分。只是除却军务，他所有私下空余时间，尽数留给那一袭尚未成型的嫁衣。
第二个月，正式开始裁剪鲛人锦。
这匹得来不易的锦料容不得半点失误。墨锦御反复对照图纸，丈量尺寸，思虑良久，方才落下第一剪。赤红锦料被细细分割，衣身、霞帔、裙摆一一划分妥当。静室内，烛火日夜相伴，银针在流光锦缎上来回穿梭。
千针万线，每一落针，都藏着绵长思念。他想象着凤婉清穿上这身嫁衣的模样，想象大婚那日红妆十里，少女眉眼含笑，心头便漾起暖意，所有指尖疼痛、深夜孤寂，仿佛都变得微不足道。
期间墨老将军偶然察觉到儿子近来时常闭门独处，深夜书房烛火久久不灭，一度以为他在钻研兵书。某次推门探望，瞥见静室案上摆放的锦料，墨锦御反应极快，迅速用布帛遮盖，只推脱是准备赠予友人的礼品。墨老将军心中略有疑虑，却也没有继续追问。
秘密依旧牢牢守住。
与凤婉清见面时，他绝口不提东海深海遭遇的凶险，不提拜师学缝纫之事，更不会说起这一袭正在缝制的嫁衣。他只想静静等待，待到嫁衣彻底完工，待到及笄大典来临，再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捧到她面前。
第三个月如期而至，嫁衣轮廓愈发完整。
宽大裙摆层层叠叠，衣身流畅大气，锦料自带的水光纹路无需额外刺绣，已是绝代风华。墨锦御依旧精益求精，细细修整边角，完善各处镶边细节，剔除所有细微瑕疵。无数个漫漫长夜，他孤身静坐灯下，与锦缎、针线相伴。
偶尔指尖被银针扎破，鲜血渗出，他慌忙擦拭干净，生怕玷污珍贵的鲛锦。东海惊涛骇浪没能夺走的锦料，他不愿有半分损伤。
三个月光阴，日夜不辍。
当最后一处边角缝线收尾，墨锦御缓缓放下银针，长长舒出一口气。
一袭流光赤红的嫁衣完整铺展在案上，烛光照落在锦面，水波纹路流转不息，华美无双，天下仅此一件。
他静静伫立，久久凝望嫁衣，眼底盛满温柔。历经深海生死寻料，三个月日夜苦学缝纫，十指伤痕累累，所有付出，终有结果。
他小心翼翼取来特制香木锦盒，铺好柔软白绢，将嫁衣整齐收纳其中，落上锁扣，安置在静室隐秘的木柜深处。
距离凤婉清及笄大典尚有一段时日，锦盒暂且封存，惊喜静待吉日揭晓。
只是此刻沉浸在圆满期许中的墨锦御尚不知，眼前短暂的平和只是幻象。远方苍梧强国厉兵秣马，虎视眈眈觊觎大启疆土，一场席卷朝野的狂风暴雨，正在不远的将来悄然酝酿。眼下满心期盼的及笄之喜，一袭倾尽心血缝制的红妆，日后将要承载撕心裂肺的离别与遗憾。
窗外晚风徐徐吹来，吹动窗纱。墨锦御抬首望向皇宫的方向，心底默默期盼，愿时光停留，岁岁安稳，能如期牵着她，走完往后余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