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十七分。
林苟睁着眼躺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纹还在——从左上角延伸下来,经过灯座的边缘,在墙角的开关上方终止。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光线很暗,手机放在枕头旁边没有亮,窗外走廊的声控灯每隔几分钟亮一次又灭掉,每一次亮起的时候那道裂纹的轮廓就会变得更加清晰,然后随着灯光熄灭又重新模糊回去。他数了那些亮起的次数。第一次、第二次、第三次——数到第十几次的时候他已经不知道自己数到哪了,就停了下来。
他决定数点自己确定的事。他想,如果有什么事情是自己百分百确定的,数着数着应该就能睡着了。他闭上眼,开始念。声音很小,只有嘴唇在动,气流从齿缝间通过,发出一种几乎没有音量的气音。
“我叫林苟。”他说。确定。他知道。他停下来等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今年……二十五。”他停了一下。二十五,应该是。他过生日的时候周晚还给他发过消息,说了一句生日快乐。他记得那条消息的界面是绿色的气泡,内容只有四个字。他记得生日那天是几号吗?他想了想,没有继续往下深想。“在杂志社上班,校对……”他顿了一下,“……主编。”应该算是主编了。王总说了,办公室也搬了,工牌也换了。他从“校对”到“组长”到“资深编辑”到“主编”的路径他记得大致的方向和先后顺序,虽然中间有些节点的细节已经模糊了。“住这个屋。”他说。他睁开眼看了看周围,床的尺寸、衣柜的位置、桌子的高度、没有窗户的墙壁,都在。他闭上眼。“没窗户。”他说。确定。
“小学在……”他的声音停了。
他张着嘴,嘴唇还维持着上一个字的形状——在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去。小学在哪里上的?学校叫什么名字?几年级的班主任是谁?他试图在脑子里搜出哪怕一个画面:教室的桌椅颜色、操场的跑道材质、门口的传达室——没有任何画面浮出来。他记得自己上过小学,但那个记忆像一张只有封面没有内页的书。他能摸到封面的触感,但翻不开。
他跳过去了。“初中……”他试了一下,嘴张着,没有内容。他跳过初中。“高中……”也没有。他的心跳快了一点点。“大学……”他的嘴张着,声音彻底没了。大学——他知道自己上过大学,他知道自己有一张大学毕业证,他知道自己拿过学位。但是他想不起来大学学的是什么。中文?新闻?计算机?他试着把这些词一个个地放到“我的专业是——”这个句子的后面,每一个都很陌生。他记得自己上过大学,但从那个记忆里提取不出任何具体的内容——老师的脸、教室的位置、食堂的窗口、期末考试的时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空洞的、确认“有”但没有“内容”的事实。
他猛地坐起来了。
他的动作来得太突然,被子从腰上滑下去。他坐直了,伸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脸,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学什么的?”他问自己。他的声音不大,但在没有窗户的房间里显得很响。“中文?”他问。“新闻?”“计算机?”他一个一个地说出来,每一个词从嘴里出去的时候都带着一种试探的、不确定的、像是在问别人“是这个吗”的语气。每一个都像是错的。
他下了床。膝盖磕到床沿上,他疼了一下但没有理会。他蹲下去,侧着身,把右手伸向床底。床底下有一只纸箱。纸箱的边缘积了一层灰,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灰尘的边缘被推出一道痕迹。他把纸箱拉出来了。纸箱不大,大约四十厘米宽,三十厘米深,盖子用透明胶带封过,胶带已经发黄了,边角翘起。他用指甲把翘起的胶带撕开,掀开盖子。
里面有一个红色的封皮。封皮是那种深红色的硬壳封面,面上压印着金色的字——学校名称和他自己的名字。他把它拿起来。毕业证书。他把上面的灰擦了一下,翻开。封面内侧印着学校全称、校长签名、学位授予时间。他跳过这些,直接找到了专业那一栏。那一栏印着七个字。他每一个字都认识。“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他念了一遍。然后念了第二遍。然后念了第三遍。
他坐在床沿上,把毕业证举到眼前。那七个字印在纸面上,字体端正,油墨均匀,没有任何印刷错误。他认识那七个字里每一个——他认识“信”字,认识“息”字,认识“管”字,认识“理”字,认识“与”字,认识“系”字,认识“统”字。但是它们拼在一起的时候,在他脑子里产生不了任何意义。他试着把“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和“我的大学专业”这两个概念连接起来,那条连接像是断了的,中间隔着一层他无法穿透的东西。他在心里说,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他在心里说,我学过这个。他重复了两次,但没有一次让他产生“对,就是它”的感觉。那个句子在他脑子里浮着,像一张贴着他名字的标签但系错了包裹。
他把毕业证翻过来了。
封底的内侧有一行字。铅笔写的。很轻,笔画很细,像是写的时候几乎没有用力。他认出了自己的字迹——不是完全确定,但那行字里“是”字的写法和他自己习惯写“是”的时候是一样的,上面那一横比下面那一横短。他低头凑近了看,确认了一遍。那行字是:“你学的是这个吗?”
他坐在那里。他的拇指按在那行铅笔字上面,指尖能感觉到纸张表面微微下凹的笔痕。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学的是这个吗?”他在心里把这个句子重读了三次。第一次是疑问的语气,第二次是确认的语气,第三次他没有给它分配任何语气,只是让它在脑子里过一遍。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写了这行字,不记得自己在什么情况下把它写在这里,也不记得这行字是想提醒自己什么。但他知道这行字是他写的——字迹是对的,纸张的位置是对的,铅笔的灰度也和他平时用的那种铅笔是一样的。他知道这行字存在于这里之前就已经确定过它的存在。他只是不记得了。
模拟器弹出来了。“反向操作成功。剩余安全阈值:2次。”
他没有看它。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那行铅笔字。那行字很小,写在封底内页靠近右下角的位置,旁边没有任何别的标注。它看起来像是随手写的,像是某一个晚上,某一个人坐在这张床沿上,拿着这本毕业证翻到封底,然后用一支削得很短的铅笔写下了一句他当时觉得应该记下来的话。他伸出手指,沿着那行字的笔画边缘摸了一下。“你学的是这个吗?”他问自己,然后他把毕业证合上了。封面是红的。那行字在封底的内侧,不会再被看到了,除非再翻开一次。他把它放在膝盖上,坐着。
面板还在。他没有看它。它悬在意识的边缘,亮度没有变化。
他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毕业证,那个红色的封皮在他的视野里安静地合着。他把手放上去,拇指压在封面的金色标题上。
“信息管理与信息系统。”他轻声说了一遍。然后他把毕业证放在了桌上,没有收进纸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