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九点，林苟推开主编办公室的门，走了进去。
他把门带上，走到办公桌后面，拉开左手第一个抽屉。抽屉里很干净，只有一包没用完的回形针和一张过期的发票。他把手机放进去，停在回形针盒的旁边，然后关上了抽屉。拉手归位的时候发出轻轻的金属碰触声。
他坐下来，对着空白的电脑屏幕说了一句话："今天不用。"然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什么都不用。"
上午十点，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王总站在门口，一只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夹，没有敲门，直接走了进来。他把文件夹放在林苟的桌面上，翻开到第一页。"林苟，下午三点总部要年度数据复盘报告。"他没有抬头看林苟，手指正在翻页。"你整合一份，三个小时够吧？"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已经在看第二页的内容了，没有等林苟回答。然后他合上文件夹，转身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半开着。
林苟看着桌面上的文件夹。封面标题印着"2023年度数据复盘——参考框架"。"三个小时。"他伸出手翻开第一页，看见页面上列了六项维度。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在显示器旁边，然后开始翻电脑里的文件夹。他以前做类似的报告需要一天半——这是在正常情况下的速度。三个小时，他算了一下时间差，把椅背往前调了一截。
中午十二点，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然后被推开了。周晚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白色的塑料饭盒。她把饭盒放在办公桌上林苟右手边的空位上，说："放这儿了啊。"林苟没有抬头。他的视线还锁在屏幕上的数据表格里，右手正在键盘上移动，左手在翻桌面上摊开的打印件。"嗯，"他说，"放桌上。"
周晚看了他大概两秒，然后转身走出去了，把门带上了。饭盒还放在桌面上，没被打开。林苟的右手从键盘上移开，伸向鼠标垫旁边的一只杯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水已经凉了。他没有注意到温度。
下午一点，他做了四分之一。那四分之一是第一部分，行业总览和数据概要。他发现数据口径和去年用的不一样。去年用的是财政年度口径，今年用的自然年度口径，两套数据不能直接放在同一个表格里。他在电脑里找到了去年的报告模板，把自然年度口径的数据往财政年度模板里套，套了三行之后发现不对，又全删了重来。他重新整理了一份对照表，把两套口径的数据分别列在左右两栏。
下午两点十分，他翻到了一个去年同期的报告模板。那个模板结构完整，只需要替换数据就能直接生成一份初稿。他复制了那个模板，把标题改成了今年的年份，然后开始填充数据。他填了三行，然后发现那三行数据对应的单位也不一样。去年用的是千元为单位，今年用的是万元。他没有注意到这个差异，直接填进去了。填完两列之后他扫了一眼格式，才发现数字差了十倍。他把那三行删了，把模板也关了，重新打开了空白文档。
两点半。他的视线在屏幕和数据表之间来回移动，每次移动都比上一次慢了大约零点几秒。他的指腹在键盘的J键上按了一下又松开，按了一下又松开，像一个没有找到落脚点的手势。桌面上的纸页从一排变成两排，两排变成三排，最后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已经铺了五张不同的打印件，每一张都打开着，每一张都有用铅笔做的标记和问号。
两点五十。他把第六张打印件翻到背面，想在上面写点什么，笔尖落下去的那一瞬间停住了——他不确定自己手里的数据到底是来自哪一版。他的视线模糊了一下。他把视线从纸页上移开，揉了揉眼睛，他的食指和中指压在眼皮上方，持续了大约三秒。然后他重新看向屏幕，屏幕上的字是清晰的，但他不确定自己还看得懂那个表格里每一个数字的含义。他的手还在键盘上，但他的脑子已经不在数据里了。
他的额头落下去，贴在了空格键上。键盘的冰凉从额头皮肤传到他的太阳穴。他趴在那里，呼吸很浅。眼睛没有闭上——是睁着的，但他看不见任何具体的东西，只能看见屏幕底部一行正在缓慢移动的加载进度条。他不知道那个进度条属于哪个程序，也不记得自己打开了什么。他趴在键盘上，屏幕的光映着他的额头，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空调的风声在办公室里交替。他的手指还搭在键盘的边缘，没有力气，也没有动作。他的脑子是空的——不是那种放松的空，是那种被填满了太多东西之后突然被清空的空。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几段数据没有填，不知道自己现在完成的报告能打到及格线还是不及格，不知道自己如果现在交上去会不会立刻被打回来。他不知道。
然后他闭上了眼。
他什么都没想，但面板亮了起来。没有任何指示、没有任何提问、没有任何指令——它就是自己亮起来的，像一台不管有没有人操作都在后台运行的设备，只是到了某个设置好的时间点，它就亮了。
他趴在键盘上，脸侧着，看向面板的方向。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带着一点疲惫的、含混的沙哑："交初稿……还是精修……"
面板开始播放影像。他看见自己把一份只有核心框架的初稿发到了王总的邮箱里，王总打开文件翻了第一页，翻到第二页，翻到第三页，然后往椅背上一靠，点了点头说了一句话——"够了。这样就行。"影像切到另一个版本。他看见自己把一份完整的精修版发过去，王总花了二十二页的时间逐页翻阅，读到第十五页的时候手指在鼠标滚轮上停了一下，翻完了最后一页，他把文件关了，发了一条回复："太细了，重点呢？"
影像收回去。面板暗了，但没有完全消失，它停在意识的角落里，亮度调低了，像一个仍亮着但已无人操作的灯。
林苟从键盘上抬起头。他的眼睛有一层薄薄的红，但他的视线是清醒的。他点开了邮箱，新建了一封邮件，正文只写了四个字："初稿，请查收。"然后他打开了那份只完成了三分之一框架的PPT，保存，附件添加，发送。发件箱的提示跳出来的时间显示：下午三点整。
三点零二分。王总的回复弹出来了："可以，就这样。"
林苟看着那四个字。他在椅子上慢慢靠下去，后脑勺碰到椅背上缘的时候他没有调整姿势。他的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的椅子扶手上，手心朝上，微微蜷着。手心是湿的，汗从掌纹的缝隙里漫出来，沿着虎口的方向往下淌了一小道。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把它们翻过来。掌心先朝上，然后又翻过去，手背朝上，然后又翻了回来。两遍。他张开嘴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像是他自己在对自己确认什么事实。"没有它，"他说，"我连交什么都不知道了。"
他还在看着自己的手。那两只手心朝上的手平放在他的膝盖上，湿的，微微泛着一点反光。他没有擦掉那些汗。他就坐在那里。
面板还亮着，只是暗了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