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林苟坐在床边。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源照着他的脸。屏幕亮白色的，把他鼻梁下方的一小片区域照得清晰，其余部分沉在暗色里。他把手机平放在膝盖上，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大约两秒，然后开始打字。
他新建了一条备忘录。标题栏里他输入了四个字：“不对劲的事。”光标在标题下方闪了一下，他按了换行，然后开始写第一条。
“牛奶日期——2024年6月。”
他的拇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翻了一行。第二条。
“工牌入职日期——2023年3月。”
他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方没有落下去。他想起自己入职的时候是2025年，记得很清楚，那天降温，他在公司门口等电梯的时候搓了搓手。他的手指往右滑动了一格，在“2023年3月”前面加了一个问号。他又看了一遍，然后删掉了问号。他继续往下翻了一行。第三条。
“门牌号——320。（我记得是318。）”
他写完之后，没有立刻锁屏。他的拇指搭在屏幕边缘，看着那三条记录并列排在一起的样子。牛奶、工牌、门牌。三个独立的细节，如果单独看每一个都像是他自己记错了。但三个放在一起的时候，那个并列的形式让它们互相验证了彼此的可疑。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床单上，屏幕亮着，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把手机拿起来，加了一条。
“王总叫我‘小林’还是‘林苟’——不确定。”
他保存了这条备忘录，然后锁了屏。
第二天午休，林苟从主编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他沿着走廊走到编辑部的区域，经过茶水间，经过打印机，经过第三排工位，在老同事张哥的工位旁边停下来。张哥正在吃盒饭。他面前摊着一只白色塑料饭盒，里面是米饭和一份红烧肉，筷子横放在盒盖上面。他低头扒了一口饭，正在嚼。
“张哥，”林苟说，语气像是随口一问，“我来公司多久了？”
张哥没有抬头。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了，又把筷子拿起来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嚼着，说话的时候含着一半食物：“五年了啊。”他把那口肉咽下去了，“你忘了？你比我先来仨月呢。”
林苟的手按在了张哥工位的隔板上。隔板是灰色的布料面层，里面的填充物有一点弹性。他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指腹的位置微微陷进去一些，然后他的手指保持那个姿势没有动。他的指节是白的。
“我记性最近不太好。”他说。声音是平稳的，甚至带着一点笑意。他在笑吗？他的嘴角有往上走的动作，但幅度很小，维持的时间也很短。
张哥终于抬起头了。他看了林苟一眼，目光从林苟的额头移到他的眼睛上，又移到他的嘴角。“你以前记性可好了，”张哥说，语气里没有多余的打量，就是陈述事实，“哪期稿子哪个错别字在哪个位置你都记得。去年还有一期，你连第八页第三行多了一个空格都指出来了。”
“是吗？”林苟说。
“是啊，”张哥已经把目光收回去继续吃饭了，“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我看你搬去主编办公室之后脸色就没好过。”
“可能吧。”林苟说。
他站在张哥的工位旁边又待了一小会儿。他的手指还按在隔板上没有松开。过了大约几秒，他收回了手，指节上的白色慢慢褪去，恢复成正常的肤色。他转身走回主编办公室。
他关上门，站在门后面没有立刻走进办公桌的方向。他靠着门站了两秒，然后走到办公桌后面坐下。他的椅子靠背还没贴实，模拟器面板就自动弹了出来。
不是他召唤的。面板自己亮了，像是到了某个预设好的时间点，不需要他主动开启。“累计反向操作：12次。剩余安全阈值：3次。”
林苟盯着那两行字。面板中央的字体是那种均匀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宋体，笔画的粗细一致，排列整齐。他的视线落在“12次”那个数字上，看了大概四到五秒，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向后滑了一小段，轮子在办公地板砖上滚了一下，撞到后面的墙壁，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不对，”他说，“上次你说是2次。”
面板没有回应。
“我问你呢，”他说，“上次——上次的提示，你写的是‘剩余安全阈值：2次’。我记得很清楚，是昨天还是前天，那个封面专题结束的时候你弹出来一次，上面写的是2。”他的声音正在从“叙述”变成“追问”。
面板没有任何变化。那两行字还停在面板中央，没有闪烁，也没有消失。
林苟重新坐下来。他低下头，开始用手机计算。他打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计算用的草稿，先在手机里输入了一个数字：“1”。他在心里说：“第一集那个晚上——在办公室里，雷声之后，第一次。那应该算一次。”他又在手机里输入了一个数字：“2”。“牛奶那次呢？”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输入了“2”，然后划掉，改成“1”。他重新数了一遍：第一次反向操作是PPT事件，第二次是接烂尾项目？不对。他的手指停住了。他发现自己没有办法精确地数清楚自己到底用过多少次反向操作了。有些事件他记得起因和结果，但不记得那中间有没有用过模拟器。有些事件他记得自己用了模拟器，但不记得是在哪一天。他用手指一个一个地按在屏幕上，输入了那几次他确定算数的：牛奶之后的那一次——那次算吧？调岗那次——应该算。赵哥数据那次——确定算。封面专题那次——肯定算。
他数完了他记得住的次数，最多六次。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已消耗次数：6”，然后抬头看了一眼模拟器面板上那个“累计反向操作：12次”。面板和手机屏幕上两个数字隔着他视线的宽度并排站着。他用右手拇指按了一下自己的虎口，“那多出来的六次……是谁用的？”
他的声音停在办公室里。空调的送风口发出微弱的气流声。窗帘是拉开的，窗外的阳光在桌面上挪动了一小截。
他重新把手机屏幕锁了，放在桌面上，然后抬头看着面板，又说了一遍：“那些多出来的——是谁用的？”
面板没有回答。没有字，没有闪烁，连亮度都没有变化。它只是像一盏知道自己在被看、但决定不回应任何询问的灯，安静地待在他意识中央。
林苟靠着椅背坐着。他把手放在桌面上，两只手并排摊开，掌心朝下。他看着桌面上那只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所以映不出任何数字。他又抬头看了一下面板，它还在那儿。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像是说给手机听的，又像是说给那盏安静的灯听的。
“十二减六等于六。”他说，“但我不记得那六次。”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蜷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