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的大会议室坐了二十多个人。王总站在台前,翻了一页讲稿,抬头扫了一圈,然后开口:“主编下个月退休。三个副主编——你们都可以竞聘。”
桌子底下,一支笔戳在了林苟的右腿外侧。力道不大,刚好能让他的注意力从王总的声音上移开。他偏过头,周晚正坐在他旁边,目光看着台前,手里那支笔的笔帽朝下,在桌面以下的隐蔽位置收回去。她的嘴唇没动,但声音极轻:“你不试试?”
林苟没有回答。他转回头,看着台前王总翻到下一页讲稿的动作。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散会之后,他回到工位坐下来,把笔记本翻开到空白页。他在页眉写了“竞聘”两个字,然后在下面打了三条横线。第一条横线下面他写了“优势”,然后他的笔停了。他在“优势”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第二条横线下面他写了“劣势”,然后他直接划掉了。他把笔帽拔开又合上,合上又拔开,如此反复两次。然后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如果我争取主编会怎样?”
面板亮了。影像开始播放——他坐在评审会的位置上。王总坐在长桌中间,两个副主编分别坐在长桌两头,一个姓周,一个姓陈。影像里的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竞聘材料分发给所有人,然后开始陈述。他听到自己声音的尾音有一点紧,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说的内容是不是对的。他说完之后,周副主编站起来开始发言,陈副主编紧随其后,两人的声音在影像里交错着走了一分多钟。然后王总说了话——他选了资历最老的那个,大约是工作了十二年的那位。会议结束之后,他从评审室走出来,身后有两个声音,音量不大不小,刚好在走廊里传出回音:“……急功近利。他入职才多久?”影像收回去。
林苟睁开眼。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页面上那行“优势”和那个问号。他伸手捏住那一页纸的上缘,从右到左撕了下来。纸页与笔记本的装订线分离时发出一声短促的撕扯声,他把那页纸对折了一下,放进纸篓里。
周晚刚好从他工位旁边经过,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水。她看见纸篓里那张对折的纸,脚步顿了一下,目光从纸篓移到林苟脸上,两只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型在犹豫之间动了一个无声的“你?”字。林苟对她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她端着水杯走开了,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一周,办公区里的气氛不一样了。周副主编和陈副主编两个人在走廊上不再并排走,茶水间里的对话从闲谈变成了各自跟各自的人讨论方案细节。林苟坐在工位上,翻手上的稿子,一条一条地改错别字和标点符号。他每天正常上班、正常写稿、正常下班——走的时候打卡钟的指针指向六点零二分,不早不晚。他没有找任何人谈竞选的事。
周副主编被查出一份旧项目的数据造假,不是新问题,是两年前的一个项目,他用了伪造的用户反馈来支撑结论。翻出来的时机很巧,正好在竞聘材料收件截止的前一天。陈副主编被查出三年前的一笔预算审批出了问题,挪用了一部分项目经费用于其他用途,金额不大但性质清晰。两个人同时出局了。
评审会最后一天,王总把林苟叫进办公室。办公室里没有其他人,王总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空白表格,姓名栏的位置还没有填。“你为什么不报名?”王总问。
林苟站在办公桌前面。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左手没有动。“我觉得自己还不够,”他说,“还需要再积累一段时间。”
王总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一种短促的、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的笑。“就你了,”王总说,“下周搬主编办公室。”
林苟走出王总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人。他沿着墙走了几步,经过周副主编的工位,经过陈副主编的工位,两个座位都是空的。他走到自己工位坐下,把桌面上的东西整了整,然后手指停在鼠标垫的边缘,没有动作。他在那儿坐了一会儿。
周一早上,林苟搬进了主编办公室。
他抱着一个纸箱站在门口,纸箱里有笔记本、水杯、一本旧书,和一块前两天刚拿回来的工牌。他站在门外没有先进去——他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号。门牌是银灰色的长方形铭牌,印着三个黑色的数字。320。他看了第一遍。他的视线没有离开铭牌,他眨了眨眼,看了第二遍。还是320。他把纸箱换了一下手,看了第三遍。320。
他转头看向旁边走廊方向的行政大姐。行政大姐正抱着一摞文件从他身后经过,脚步没有停,只是在经过的瞬间偏头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这间,”林苟说,“以前是318吧?我记得上次开会来过。”
行政大姐没有停下。她的语气平稳而自然,像是在回答一个她已经回答过无数次的问题:“一直是320,318是楼上财务。”她走过去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消失。
林苟站在门外。他手里的钥匙插进了门锁里,转动的时候顺滑的,没有卡顿,锁芯的配合度和他记忆里使用这扇门时完全一致。他转动钥匙,推开门走了进去。
办公室里有一张灰白色的办公桌,桌上有一台显示器、一个空笔筒、一盆枯死的多肉。窗在办公桌的左侧,朝南,上午的光线铺在桌面上,在电脑显示器左侧的位置留下一块三角形的亮斑。林苟把纸箱放在办公桌的右端,把笔记本拿出来放在桌面中央,把水杯放在笔记本的右边,把工牌放在笔记本的左边。然后他坐下来,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坐直,抬头看向门的方向。门开着,门框旁边的墙面上钉着那块银灰色的铭牌。他坐在办公桌后面,视线穿过整个办公室的长度,落在铭牌上的三个数字上。320。
他低头看了看桌面,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牌。他想起那天行政大姐说“318是楼上财务”,他想起自己来这家公司之后每一次开会时经过这间办公室门口,他看到的铭牌是320。但是他也清楚地记得——清楚地、确信地记得——上次他被叫进来讨论封面专题的时候,他站在门外等了两秒,等待的间隙他看了一眼门牌,那上面印着的是318。他记得那个细节。
他伸出手,隔着半个桌子的距离,把手伸向门的方向,手指的动作像是在够什么,但什么也没碰到。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我上次来的……明明是318。”
窗外的光线落在他桌面的左侧,那块亮斑正在慢慢移动。他坐在办公桌后面,目光越过整个办公室的空间,还在看着那个门牌。那三个数字没有变化。
他伸手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但那是他从自己原来的工位带过来的,杯子里是他早上接的水,已经凉了。他咽下去,放下水杯,然后把目光收回到桌面上,翻开笔记本。他翻到第一页,在空白的页面上写了一个时间:“上午九点十七分。”他在下面写了几个字:“搬到320。”然后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他合上笔记本,把它放在桌面左手边靠墙的位置。
他又抬头看了一眼门的方向。那扇门现在关上了——他刚才自己关上的。门框上方的铭牌还在,但那三个数字站在门板的上缘,被关门后走廊的光线遮住了一半。他依然知道那三个数字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