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复盘会安排在周二上午十点。
林苟走进会议室的时候，赵哥已经坐下了。他坐在长桌的左手边第三个位置，面前摊着一本合上的笔记本，手边放着一杯没有开盖的瓶装水。林苟在他对面坐下来，中间隔着四把空椅子。王总还没到。林苟把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他拿起笔在页眉写了一行日期，然后合上了笔盖。
赵哥在那头开了口：“听说你昨天那个封面专题过了？”他的语气没有起伏。
“过了。”林苟说。
“挺好的。”赵哥拧开了瓶装水的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放回桌上。他没有再说别的。林苟低头看着笔记本扉页上那行日期，把笔帽又拔开了，在日期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王总推门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站了起来。王总摆了一下手，大家又坐回去了。他在长桌尽头坐下，把一份文件摊开放在面前。“项目复盘，”他说，“上个月的智能家居项目，第三部分数据问题——谁先说一下。”
赵哥站了起来。他把手里的打印纸往前推了推，推到了桌面的中间位置。“数据错误全在第三部分，”他说，“这部分是林组长接手后改的，跟我没关系。”
会议室安静了大约两秒。打印纸平摊在桌子中央，边角被空调的风吹得微微颤动。林苟的目光从赵哥脸上移开，落在那沓纸上，看了几秒。
他闭上了眼。
模拟器启动了。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我现在站起来说数据不是我改的，会怎样？”面板亮了。影像开始播放：他站在会议室里，手里拿着那沓纸，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这部分不是我改的，赵哥给我的时候就已经……”王总坐在桌子尽头看着他，没有等他说完，只是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种干脆的、不容回旋的坚决：“我不想听解释。”然后影像里的王总从手边拿了一张表格，放在桌面上朝他的方向推了一下——那是一只新表格，标题栏印着离职申请的格式。
影像收回去。
林苟睁开眼。他站起来。他的椅子在地面上没有发出声响——他站起来的时候用手扶住了椅背，所以没有摩擦声。他伸出手，把赵哥推到桌面中间的那沓打印纸拿了起来，纸面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一点温度，他把它端平，转向王总的方向。他说：“王总，所有报表数据我全部再对一遍，明天给您最终版。”
王总抬头看了他一眼。“行，”他说，“有担当。”
赵哥的嘴角翘了一下，幅度很小，他的嘴唇往右侧偏了一点点，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回去的笑意。他的目光从林苟脸上划过，然后低下去，落回自己面前那瓶没喝完的水上。
散会之后林苟直接回到工位。他把那沓打印纸放在桌面上，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翻到第三部分的时候手指慢了下来。那组数据和项目早期他见过的一版旧数据非常接近——不是他最后归档的那一版。他的眉头往下压了压，然后打开电脑，翻到了三个月前的项目备份文件夹。他在里面找到了一个标注着“智能家居·初稿数据”的旧表格，对比了一下赵哥给他的那沓纸——完全一致。第三部分那些“错误”不是错误，是三个月前的旧版本。
林苟坐下来，把新旧两个版本的数据差异列成了一张对比表。两列并排着，左列是旧版本，右列是最终归档版。他把第三部分的每一个数据点都标注了差异来源，然后打印出来，叠好，夹进文件夹里。
第二天上午，他走进王总办公室。王总正在回邮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下，停了，抬头看他。林苟把对比表放在王总桌面上，没有翻开，只是放在那儿。王总低头翻开第一页，看了大约一分半钟。然后他翻到第二页，又看了大约三十秒。他把对比表合上，伸手按了座机上的通话键。“叫赵哥进来。”他说。
赵哥进来的时候手上还端着杯子。他看到林苟站在王总办公桌旁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笑着走过去。王总把对比表翻到第二页，平放在桌面上，没有推给他，只是放在自己面前。“三个月前的模板，”王总的声音不大，“你也敢往新项目上套？”
赵哥的脸白了。不是夸张的“刷一下”，是一种迅速的、不明显的颜色抽离——嘴唇的颜色先变浅了，然后脸颊的肤色跟着暗了一度。他看了一眼那份对比表，没有伸手去接。
“这个月绩效归零。”王总说。
赵哥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知道了”。他只是站着，过了一会儿，王总把对比表收起来，放回抽屉里。赵哥转身走出去的时候，杯子的边缘在门框上碰了一下，发出一下短促的轻响。然后门合上了。
下午散会后林苟去茶水间。走廊里刚走出两步，身后两个同事从他旁边擦肩而过，脚步声比他快一点，说话声没有刻意压低，也没有刻意放响，是那种刚好能让经过的人听清楚的程度。“……林苟运气也太好了吧，每次都能反着来，”第一个说，“你说那个项目，换成别人早被开了，他背锅都能背出表扬来。”第二个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我要是他我也反着来。”
林苟的脚步没有停，但他走路的节奏慢了一点点。他的左脚落在下一块地砖上的时候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是落地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到一秒。
他没有回头。
走廊转角的地方，身后有一个脚步声追了上来。比那两个同事的脚步声轻，带着一种急切的、刻意压低的节奏。然后一只手拍在他肩膀上，掌心隔着衬衫按在肩胛骨的位置。
林苟停下脚步，转过身。周晚站在他身后半步远，手还没完全收回去。她的头发有一点散，像是快走了几步过来的。她歪着头看着他，带着一种认真的、打量式的表情。她的眼睛先是看了一眼他的脸，然后从左到右扫了一下他整张面孔，最后重新定在他的眼睛上。
“他们说你运气好，”她说，“但我怎么觉得——”她停了一下。她歪着的头没有摆正，目光也没有移开。“你是故意的？”
林苟看着她。走廊的灯光从顶上打下来，在她的额角留下一小块暖色的亮光。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他听见脑子里那个面板安静地悬浮在意识的某个角落，没有亮，但它也没有暗。它在那里——像一个正在听的人。
“你觉得呢？”他问。
周晚没有回答。她把手收回去，插进外套口袋里。“明天中午一起吃饭，”她说，“你请客。你欠我的。”她说完这句话，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去，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林苟站在走廊转角，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后面，才低下头，抬了一下自己的左手，看了一眼手掌心。掌心是干的。
他继续走向茶水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