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十分，王总从会议室冲出来，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没关。他朝外面喊了一声：“林苟！”
林苟从工位上站起来，走进去的时候王总已经把一份文件摊在桌面上。王总的手指按在文件第一页的标题上，指尖在白纸上按出一个微微发白的印痕。“封面专题全部推翻，”他说，“今晚十二点之前给我新方案。主题换成‘人机关系’。”
林苟站在办公桌前。他低头看着那份被推翻的文件，封面标题上印着“智能家居的未来十年”，字体加粗居中。他用拇指翻了一下第一页，看见里面的内容大概有七成已经定型了。他合上文件，没有说话。王总已经坐回椅子上开始接下一个电话了，他的目光掠过林苟的脸一瞬，然后滑向了电脑屏幕。“今晚十二点之前——我知道时间紧，但你搞得定。”林苟转身走出去的时候，门在他身后半开半合，王总的声音已经在电话里开始了下一段谈话，内容跟他无关。
他回到工位，坐下。他没有看电脑屏幕，先低着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的手指。他的右手拇指压在左手虎口上，指腹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他松开拇指，把手放在键盘上，然后打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他把主题那一栏打了一行字：“人机关系”，然后停下来。
晚上七点，周晚路过他工位的时候放了一只面包在他桌上。面包是纸袋装的，袋口折了一折，露出一截浅黄色的边缘。她没有说话，只是把面包放在他鼠标垫旁边就走了。林苟的视线短暂地离开了屏幕，朝那只面包看了一眼。他没有动它。面包还放在那里，纸袋的折口在空调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屏幕上的空白文档依旧空着。光标在页面的左上角闪了一整个下午，每一秒都在提醒他那行字还没有长出来。他打了三行字，看了两遍觉得不对，删掉；又打了四行不同的字，念了一遍感觉离主题差了很远，又删掉；第六次他写了一整段的导语，读完之后觉得整个方向都不对，按了全选，然后按了删除键。纸篓里的废纸团已经满了一半，那些皱起来的打印纸堆在一起，边角有几张露在外面。他盯着纸篓看了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屏幕上。
晚上十点。他闭上眼，头往后靠了靠，椅背托住他的肩膀。他没有推演什么，只是闭着眼。但是那个面板自动弹了出来——不是他召唤的，是它自己亮了，悬在他意识的中央。他偏过头，把目光转向窗外的方向。但是面板没有消失。它还在那里，亮度没有减弱，也没有增加，只是安静地悬着，像一个在等他的东西。他偏着头看了窗外大约十几秒，窗外的夜色里有一盏路灯的光在远处晃了一下，然后他转回头，视线正对着面板。
十一点十五分。他盯着那个面板，小声说：“就这一次。”
面板亮了一下——不是回应，是确认收到了他的指令。他启动推演，在心里说了一句话：“如果我把主题做成‘人机对抗’会怎样？”面板开始播放影像：他看见自己坐在会议室里，投影仪亮着，他翻到第三页。王总坐在对面，他把方案接到手里，翻了两页。封面上的标题字体加粗：“人机对抗——技术壁垒与用户信任危机”。王总合上方案，把他放回桌面上，手没有离开纸面：“我要的是融合。”影像里王总的声音很轻，语气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影像收回去。
林苟睁开眼，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键盘——不是有意识的，是他的手在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落在了F键的凸点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然后开始打字。他输入了新的标题：“人机融合——从工具到伙伴”。然后他的手没有停。第一段很快成形了，第二段接着来了，第三段写完的时候他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那杯水已经凉透了，但他没有去换新的。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几乎没有停过，像那些句子早就存在某个地方，他只是把它们敲出来而不是从头创造它们。
凌晨一点零二分，他把最后一段的句号打了上去。他检查了一遍错别字，调整了两处段落的顺序，然后保存。他的食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大约两秒钟，然后他按了下去。文件传过去了。
凌晨一点零七分。王总的头像在对话框里亮了一下，回复只有一个字：“过。”
林苟靠在椅背上。他的后背完全贴上椅背的那一刻，他感觉到自己的呼吸变深了一些——不是刻意的，是身体自己放松下来了。他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那个“过”字，然后关闭了对话框。
面板弹了出来：“反向操作成功。剩余安全阈值：2次。”他看着那行字，“2次”那两个字在面板中央停留了大约三秒，然后面板收了回去。他的拇指不自觉地抠着虎口，指腹压在手掌边缘的肉上，来回蹭了两下。
他站起来，走向茶水间。路过王总办公室的时候，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大约一掌宽的缝。王总的声音从那条缝里传出来，带着电话免提的一点粗糙音色：“对，那个小林，今晚搞定了……小林？你刚才说什么？”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听不清内容。王总笑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小林。”
林苟的脚停在走廊的瓷砖上。他没有继续往前走，也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重叠着王总那句“小林”的尾音。王总平时只叫他“小林”——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这一点。但是刚才推演的时候，那个影像里的王总叫了他什么？他站在走廊里仔细回想了一下——影像里的王总在翻完方案之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里出现的称呼是……“林苟”。全名，两个字，没有加“小”字。他站在茶水间的门口，手已经碰到了门把手，但是他还没有推门进去。他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回放着推演里的那句话，确认自己没有记错——影像里的王总确确实实地叫了他的全名。
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分不清现实里的王总从来都叫他“小林”，还是模拟器让他以为现实里的王总从来都叫他“小林”。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个称呼当作事实的，也不知道这个事实有多少次是被确认过的。
他走回工位，没有去茶水间。他坐下来，拿起座机话筒，手指在数字键盘上拨了王总办公室的分机号。嘟了两声，王总接了：“喂？小林？”
林苟没有挂断。他也没有说话。他听着话筒里王总的声音等了两秒——那两秒里王总又喊了一声“小林？”，然后林苟把话筒放回了座机上。他盯着座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刚刚拨出的这一通，联系人姓名显示“王总”，通话时长00:03。他盯着那行记录看了两三秒，然后他的拇指悬在删除键上方，停了三四秒，按了下去。通话记录从屏幕上消失了，只剩下一片空白的列表。
他看着那片空白，伸出食指在那个空白位置点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发生。屏幕没有任何变化。他把座机推回原处，坐下来。
他抬起头。他的工位靠墙，他坐的这个角度看不到任何窗户。他面前那面墙是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没有任何遮挡，就是一片刷过乳胶漆的平整的墙面。他看着那面白墙，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低下头，把手机从桌面上拿起来，翻过去，屏幕朝下，放在鼠标垫旁边。
他没有再看座机屏幕。也没有再看手机。他坐在那里，听着办公室空调的风声。窗外没有窗户，但他知道天快亮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