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哥过来的时候是上午十点二十三分。
林苟正在做项目收尾的报表,数据已经核对了两遍,页码钉好了,右上角打了“最终版”三个字的印章。他把那沓纸平放在桌面上,正准备合上笔盖,赵哥的手伸了过来。
“哎,”赵哥说,手里捏着一份打印件,“小王刚更新了最后一组数,我帮你换进去了。”他动作很利落,把打印件放在林苟面前的那沓纸上面,然后拍了拍纸角。“你看看,没问题就这样报上去吧。”
林苟低头看了一眼。那份打印件格式跟他的报表完全一致,页码对齐,标题格式一致,数据栏的位置也相同。唯一不同的是第三部分——竞品对比表的数据,和他之前的版本不一样了。百分比变了,排序变了,之前做好的三条结论所依赖的底层数据全部被替换了。
“小王?”林苟问。
“对,小王,”赵哥说,“编辑部刚来的那个实习生,这数据他一直跟的。他说上周又有了新动态。”
赵哥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绕过工位的拐角,右手插进口袋里,左手端着一杯没盖盖子的茶,步伐很稳。林苟看着他走了三步,然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那份新数据上。
他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如果我用赵哥这组数据汇报会怎样?”
面板亮了。影像开始播放——他站在会议室里,面前是王总和三四个同事。他开口报出第三部分的数据,最后一个数字落地的时候,王总的脸色沉了。不是皱眉,是那种整个面部肌肉都往下走了一厘米的沉。台下有人窃笑——声音不大,但他能听见两个人在交头接耳。王总翻到后面的注释页,看了一行,然后抬头:“林苟,这个数据来源是哪里?”影像里的他张了一下嘴,没有发出声音。画面切到一张重做的表格,项目进度表上多了两行红色标注:“需重新整理竞品数据,预计四至六周。”
面板收回去。
林苟睁开眼,站起来,追到走廊。赵哥已经走到走廊拐角了,他端着的茶杯在右手晃着。林苟喊了一声:“赵哥。”
赵哥回头。他的脚没有停,但他放慢了速度。“嗯?”
“那组数据,”林苟说,“你从哪里拿的?”
赵哥摊了摊手,他的表情很自然,带着一种“你怎么这么较真”的幅度。“小王给我的啊,”他说,“你自己去问他。”
林苟站在原地两秒,然后转身找了小王。小王坐在编辑部的最后一排,刚从打印机那里回来,手里端着一杯燕麦拿铁。林苟走过去的时候他正在翻一本杂志,封面朝上。“小王,”林苟说,“你上周五更新过竞品数据吗?”
小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专注变成了茫然。“更新什么数据?”他问,“我没更新过任何数据啊。最近那部分我都没碰过。”
林苟站了一会儿,然后说:“没事了。”
他回到工位。赵哥给的那份打印件还放在他桌面上,第三页在空调的风里微微翘起一角。他把那页纸抽出来,没有再看内容,直接把它对折了一下,放进碎纸机里。机器咬住纸页的时候发出均匀的低声。他回到座位,重新导了一版原始数据,然后把最后加了一行备注:“本数据为项目原始数据,如有更新需双人复核。”
他没有告诉赵哥自己已经换了回来。
下午两点,汇报会。会议室长桌的尽头坐着王总,他左侧是副总编,右侧是运营总监。赵哥坐在林苟的正对面,面前摊着他的笔记本。林苟坐在赵哥对面,手里拿着那沓打印件,最后一页的备注行字体比正文小一号,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林苟先发言。他站起来,翻到第一页,语速稳定地念完了前两部分的结论。第三部分他报出数据的时候,余光看到赵哥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圈。他把数据报完了。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来的时候,他停顿了一拍,然后抬头看王总。王总点了点头。“没问题,”他说,“这个版本逻辑闭环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犹豫。
赵哥的笔停了。他的脸僵了一瞬,幅度很小,他的嘴唇往内收了一下,嘴角两侧的肌肉以几乎不可见的幅度往里抿了抿。那种僵持续了不到一秒,然后他恢复了正常,笔又开始转了。
“赵哥,”王总侧过头,“你的项目数据也得按林苟这个模板来,加双人复核。回头你把原始数据拿给他过一遍。”
赵哥说:“行。”那个字的音量和平常一样,但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拍。
林苟坐下来。他的手指松开打印件的时候,拇指在纸角上停了一下。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点,但很快就平复了。
会议结束后他走回工位。他刚坐下,椅背还没靠稳,模拟器面板浮了出来。没有推演,没有分屏,只有一行确认性文字:“反向操作成功。代价:随机打乱节点×1。剩余安全阈值:3次。”
他盯着那个“3”看了好一会儿。他的心脏开始发紧,不是那种剧烈地跳,是一种持续的、沉沉的压迫感——像有谁用一只手不重不轻地按在了他的胸骨上。他坐在椅子上没有动,目光还停在面板消失前的最后几个字上。“3次”。他记得自己得到的第一次提示是“×1”,第二次是“×2”,然后这次是“剩余安全阈值:3次”。他把那些提示在脑子里排列了一遍,发现一个模糊但让他不安的事实:它们指向的总数在变化。他本来以为是累积到某个数字为止,但现在看,总数像是已经预先定好了的——他正在接近某个终点。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了一条。光标在输入框里一闪一闪。他先打了三个字:“PPT✓。”然后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住了。他想了想,那一次算不算反向操作?他确实是“拒绝改PPT,给了另一套方案”——但那算“反向”吗?他没有刻意地对模拟器结果做相反的选择,他只是在执行“反向操作”的时候顺便改了一下路径。那次算吗?他不确定。他删掉了那三个字。然后又打了四个字:“牛奶✓、调岗✓。”他想了想,又补了几个字:“赵哥数据✓。”然后他数了数,三条。他写了“已消耗3次”。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他模糊地记得好像还有别的——但他记不起来了。有一件什么事,大概发生在某个晚上。他不记得具体的场景了,只记得那个感觉——像是有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但他没有记录下来。他现在想不起来那是哪一次了,想不起来那次是不是也算一次反向操作。他不知道。他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然后他把那行“已消耗3次”删了,改成了四个字:“已消耗?次。”
他锁了手机屏幕,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天色暗下来之后,他回到出租屋。外套还没脱,他先走到衣柜前面,拉开柜门。那件灰色卫衣还挂在那里,从一排衣服中间露着左袖口的边。他伸手摸了一下左袖口——那块浅色的油渍还在,指腹按上去能感觉到面料表面略微发硬的质感,像一层风干后没法洗掉的痕迹。他关上柜门,然后又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个位置,然后他第二次关上了柜门。
他走到床边坐下来,没有开灯。屋外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会儿,然后灭了。房间里只有手机充电器上的一颗微小LED灯珠在发出弱光。他躺了下去,用力闭上眼。他在黑暗里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是那种说出来之后自己也没有十分确定自己真的说了的语气:“到此为止,从明天开始再也不用了。”
他的尾音还没完全消散的时候,模拟器面板在他意识里无声地亮了一瞬,上面浮出了一行字:“你确定吗?”
那行字出现又消失了。时间很短,短到他没有看清那行字的字体。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他躺在黑暗中,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