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离下班还有七分钟。
林苟正在把桌面上散落的文件归拢。他先把打印件按页码排好，然后夹进文件夹里，再把它放进左手边的抽屉。他刚把抽屉推回去，一张纸条从键盘上滑了下来。
纸条是浅蓝色的，边缘用裁纸刀切得很齐，叠成了一个约三指宽的小方块。他打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偏圆，笔画收尾的时候有一点点拖：“今晚七点，公司楼下川菜馆，请你吃饭。——周”
他拿着那张纸条，翻到背面看了一眼，背面是空白的。他把它正面朝上放在桌上，然后把它拿起来，放进了笔记本的夹页里。他坐了两秒，又把它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一眼那个“七点”，然后重新夹回去。
下班的时候他没有走。他坐在工位上，打开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三十七分。他关了手机，又打开，又看了一眼。六点三十八分。他站起来，把椅子推进桌下，然后走出办公区，下了一楼，推开门往左走了大约一百米——川菜馆的红招牌在街角亮着，灯笼形状的发光字。
周晚已经坐在里面了。她坐在靠窗的卡座里，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她看见林苟推门进来，抬起手朝他摆了摆。林苟走过去，坐在她对面。位置很小，两个人的手肘之间隔着不到二十厘米。
“我没点菜，”周晚说，“等你来点。”
林苟翻开菜单，第一页是水煮鱼，第二页是毛血旺，第三页是辣子鸡。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停了一下，然后在辣子鸡旁边点了一下。“这个，”他说，“别的你定。”
周晚接过菜单翻了翻，又加了两个菜。她合上菜单递还给服务员的时候，顺手给林苟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流出来，热气斜着升起来，碰到他的鼻尖。他往后缩了一下，但没有躲开茶杯。
菜端上来的时候，辣子鸡摆在正中间。周晚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最大的鸡肉放进林苟的碗里。那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了很多次一样。林苟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它躺在白米饭旁边，沾着红油和花椒粒，冒着微微的白气。
他闭上了眼。
只有半秒。但他的脑子里那半秒里发生了一整段推演——面板亮了，影像开始走。他看见自己坐在对面，面前是同一张桌子，同一盆辣子鸡。坐在他对面的周晚也在笑，她伸手给他夹菜，他给她倒水。画面切到第二个月：他们一起看电影，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黑暗里她的脸被屏幕的光照亮了一瞬。第三个月：同一个川菜馆，他们坐在同一个位置，但桌上没有菜了。周晚的筷子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她的嘴在说话，他没有听见内容，只看见她站起来，把筷子放下，转身走了。
影像收回去。林苟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肉，然后他把椅子往后退了大约半米。椅子腿在瓷砖地面上蹭出一声短促的响动。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抬起头，看着周晚。他说：“周晚，我觉得咱们做同事挺好，别往别处想。”
周晚夹菜的手停在半空中。她的筷子尖悬在一盘青菜的上方大约两厘米的位置，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夹起来。她保持那个姿势大约两秒，然后她把筷子放回了筷架上。“你这个人真有意思。”她说。
林苟没有接话。
“我什么都没说呢，”周晚笑着歪了歪头，“我就请你吃个饭——你怎么知道你往别处想了？”她没有等他回答，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林苟低头开始吃饭。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周晚没有说话，但她偶尔给他添茶，偶尔把转盘上他够不到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她的动作很轻，像在照顾一个正在走神的人。林苟吃完了自己碗里的东西，把筷子平行地放在碗沿上，然后看着桌面。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碟花生上，没有离开过。
“走吧。”周晚站起来。林苟跟着站起来，她先去前台结了账，没有让他看见付了多少钱。他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看着她从钱包里抽出两张钞票放在台面上，找回的零钱她没有数就放进了口袋里。
推开川菜馆的门，外面的风吹过来，带着入夜后降下来的凉意。
周晚站在门口，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到一半，然后侧过头看着他。“明天同一时间，”她说，“我请你吃火锅。”
林苟说：“不用了……”
“用的。”她打断他，“你明天七点还是这个时间，公司门口等我就行。”
“我——”
“你越躲我越来。”她已经转身走了。她走了三四步，回头朝他摆了一下手，“我就喜欢有神秘感的。”
她的背影在街灯下越走越远，拐过路口的时候灯光把她的影子拉长了一截，然后拐角遮住了她。林苟站在川菜馆门口，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直到招牌上那盏灯笼形灯光在他旁边的路面上投下一小块红色的影子。他低了低头，把外套裹紧，朝着相反的方向走了。
回出租屋的路他走了很多遍，但今晚脚步比平时慢。他经过便利店的时候没有进去，经过地铁口的时候也没有拐弯。他走得很直，脑子里也没有在思考什么具体的事情——他只是走。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还是那个没窗户的、只有一盏灯的房间。他站在门里面，把门带上，按了锁。然后他坐在床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背微微弓着，看着对面那台关着的冰箱。他没有打开它。他就坐在那里，保持那个姿势。
面板浮出来了。
它浮在他意识的中央，和之前几次一样安静，但这次不是推演，是一行确认性的提示：“反向操作成功。代价：随机打乱节点×2。”
他盯着那个“×2”，看了很久。上一次提示是什么时候？他回忆了一下——上一次提示是在……他皱了一下眉，具体哪一天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上一次是“×1”。这次直接翻倍了。
他的视线没有从面板上移开。那行字还停在面板中央，蓝色的字体，细而稳，像打印上去的。他看了大约十秒钟，然后他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面板听的：“‘×2’是什么意思？两个节点？哪两个？”
面板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下，面板没有消失，但也没有增加任何内容。它就那样亮着，不闪不灭，等着他再做些什么，或者不再做些什么。他把目光从面板上移开，转向那台冰箱。冰箱的压缩机正在运转，发出一种均匀的、低沉的嗡嗡声。他看着冰箱门上的金属表面，反光里映出模糊的自己的轮廓。
他没有去数自己的脚——左脚还是右脚。也没有再去回想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自己先迈了哪只。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交叉着放在膝盖上，指腹贴着指腹。
面板还亮着，但没有再增加任何新的信息。“×2”那个数字他还记得，他也没有忘。
窗外没有窗户，他看不见天。但他知道夜已经深了，因为他听见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间隔越来越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两只脚并排放着，运动鞋是黑色的，鞋带系得松紧不一——左边的比右边的多了一圈绕绳。他看着那个差异，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他没有再去想明天的火锅，也没有再去想周晚说“你越躲我越来”时嘴角那个带弧度的表情。他把那枚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看屏幕，锁屏是时间的数字——22:47。
他没有解锁，就把手机反扣在床单上，屏幕朝下。然后他躺了下去，没有关灯。
面板还在。
他闭上眼。
那天晚上他梦到了什么，第二天早上醒来的他完全不记得了。他醒来的时候灯还亮着，手机还在床单上反扣着，他的姿势和睡前一模一样。
他坐起来，第一眼看向冰箱。然后他站起来，穿上鞋，出了门。
